《天臂经》与消除旧业的主张
法心老师:最近上传的几篇都跟苦行相关,因为很有代表性。耆那教及早期其他外道的思想,现在很多人跟佛教分不清,甚至佛陀明确反对的理念,被当成佛教思想。理清这些挺有意思,所以先挑几篇翻译上传。
大家看网站页面,这篇叫《天臂经》,主要是佛陀对耆那教核心思想的驳斥。网站右边是通顺版,左边包含巴利文和准确版,主要看右边。
开头,佛陀在名叫天臂的城镇,召集比丘说,有些出家修行者和婆罗门认为:一个人感受到的快乐、痛苦、不苦不乐,全部由过去所作造成。所有当生境遇都由过去业造成。这说法耳熟能详,很多佛教徒有这种思想,遇到事就说过去恶业显现,很多导师也这样讲。
后面说,用苦行消尽旧业,又不造新业,未来不再有业流入。“苦行”我专门做了注释,这里的词是tapa,特指折磨自己。佛教经文里有些也译成苦行,是另一个词,指简朴生活,那不是佛陀反对的。折磨自己这种方式,佛陀反对。
tapa本身有燃烧的意思。耆那教核心思想是:过去造了很多业,当生会显现;通过折磨自己、让自己痛苦,催生恶业提前成熟,全部忍受完,业就结束。所以他们最高境界最终把自己饿死:苦行到一定程度,业结束,不吃饭,不造新业,因为吃饭在他们思想里也是造业;最终饿死,就是彻底解脱。这是他们的基本思想。
所以这里说用苦行消尽旧业、不造新业、不再流入。现在很多人也抱这种理念:所有痛苦是过去业显现,只要忍住,就是加速燃烧旧业,烧完就解脱。没有流入,业耗尽;业耗尽,苦耗尽;苦耗尽,感受耗尽;感受耗尽,一切痛苦耗尽。
经文说尼干陀们这样主张。尼干陀、尼干达,是对耆那教修行者的称呼。佛陀说曾问他们是否持这套主张,他们承认。
对辩论叙事的一个疑问
法心老师:这里我有一点小怀疑。原始经典有很多佛陀说,去跟耆那教辩论,把他们辩得哑口无言。有时托钵路上顺便去辩论。我个人有些怀疑:为什么做这么无聊的事?要饭吃饭路上,见一群外道,去辩论一下。
即使原始经典,经过很多年传诵,也有后人添加的奇怪地方。当然只是我自己的小质疑,也许佛陀就有这个喜好,喜欢找他们辩论。
你知道自己消除了多少业吗
法心老师:接着问:确实知道自己在这一生以前存在过吗?就是确定有过去世吗?知道自己造过恶业吗?知道造过什么恶业吗?知道现在的方式已经去除多少苦、还剩多少要消除吗?这里的“苦”仍是耆那教的意思,指恶业。
总得有个量吧。认为这种方式在燃烧过去恶业,消尽就解脱,至少对进程有评估。这四个问题,他们一一回答不知道。
这能联想到现在流行的说法:你有罪,造过很多恶业,要好好忏悔。有句话叫“往昔所造诸恶业”,什么“皆由……贪嗔痴”,“我今……”大家应该知道那一段。大意是过去有罪,不懂佛法,造太多恶业,这一世好好消业。
怎么消?方式很多。刚才说婆罗门至上、祭祀万能,做法事消业。现在很多宗教实践告诉你,念什么经能消多少业,念一遍能消无量劫多少业。了解寺庙体系的,对这些耳熟能详。还有各种行为。
但佛陀问:要消过去业,知道过去造了什么、多少吗?做法事也好、苦行也好,消多少、剩多少,清楚吗?他们不知道。
再问:这一生中,怎么摆脱有害身心的状态、培养有益品质,有亲身体证吗?准确版是“在现法中舍断不善法、具足善法”。也就是知道怎么培养善法、去除不善法,让身心往好的方向发展吗?
“法”很难翻译,意思太广。“业”也难,所以直接保留“恶业”,不知道怎么译得特别通顺。这里结合上下文,把法译作有害身心的状态、有益身心的品质。问有没有亲身体证,他们说没有。
于是佛陀说,刚才问的都不知道,却说当下一切境遇来自过去,还宣称苦行能消尽一切苦、过去恶业,这个说法没依据。反过来,确实知道,又对摆脱有害状态、具足善法有体证,才有根据。根本不知道消多少、剩多少,怎么知道方式有效?
拔除毒箭的比喻
法心老师:又举例:有人中了涂有厚厚毒药的箭,伤处疼痛难忍。亲友请来医生,切开伤口,用探针找箭,拔箭、敷药,每一步都剧痛。后来伤口愈合、皮肤长好,恢复健康,过得舒适,行动自由,能够自己做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回想:先前中箭,箭刺入身体,使我尖锐剧痛;亲友请医生,开刀、抹药,现在伤口好了,身体健康了。
如果折磨自己的苦行真能消恶业,就应像治病。手术时很痛,那个年代可能没麻药,但知道痛完伤口慢慢愈合,之后就好。你们的苦行,对此完全没概念,怎么知道未来会好?
左边准确版有很多车轱辘话,通顺版里作了简化。
相信权威是否足以证明一种方法
法心老师:对方的回答也有特点:“我们的老师尼干陀若提子”,就是大雄,“无所不知、无所不见。”原文译作全知者、全见者,跟现在认为佛陀有一切知智差不多。另有一篇经文,佛陀专门嘲讽所谓一切知智,否认自己有一切知智,这个回头再翻译。
他们说老师自称毫无遗漏知晓、看见一切,无论走、站、睡、醒,知见持续不断,就是全知全能,世间无所不知。他教导严酷苦行,消尽过去恶业,同时约束当下身体行为、言语、心念,不造新恶业,依次消除一切苦。“我们喜欢这个教导,接受了,也满意。”
非常有代表性。现在质疑某个说法,有人马上说:“高僧大德没说有问题,他们还能错?”潜台词是高僧大德开悟、有一切知智、什么都知道,他没说有问题,你凭什么说?质疑后世说法,又说佛陀万能,怎么会错,不允许质疑。因为教主无所不知,所以他说的一定对,这是循环论证。
佛陀怎么反驳?信任、个人喜好、听来的传说、根据理由推想、思考后认可某种见解,这五种依据,即使当下也可能两种结果:相信的可能对,也可能错。
对于老师说的过去之事,你们的信任、喜好、传闻、推想、认可分别怎样?如何辨别、思考,最终认可,认为可靠?经文没说具体怎么回答,只说没提出站得住脚的回答。
当下的选择与当下的痛苦
法心老师:接下来的话也有意思:“强烈用功苦行,会不会感到剧痛?不这样用功,是不是就没有这种痛?”就是折磨自己才疼,不折磨就不疼。他们说:“是的,乔达摩朋友。”
那就没有充分根据断言,一切感受都来自过去。折磨自己才疼,不折磨不疼,说明不是一切感受都来自过去,当下有选择权,可以选择折磨或不折磨。
现在很多佛教徒也抱宿命论,一切注定、都是过去业。这里的反驳很有力:假设现在捅自己一刀,当然疼,但可以选择捅不捅。
反过来,如果折磨自己却不痛,不折磨反而痛,痛苦很随机,当下完全决定不了感受,只能躺平等它痛或不痛,那你们说“一切来自过去”就有根据。但显然不是这样。
实际体验是当下用功造成的痛苦,却因为不了解、陷入迷惑,把它归于过去所作,并相信原来消尽一切苦的说法,又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否能看见修行的进程
法心老师:又问:能凭这种用功,把业转为不同结果吗?本应今生承受的改到来世,来世承受的改到今生?快乐改成痛苦,痛苦改成快乐?成熟改成未成熟,未成熟反过来转变?多的变少、少的变多,应当承受的变没有,没有的变出来?能做到吗?
做不到。消了多少、新增多少,基本在自己想象中,没有进度条。既然承认这些改变做不到,这样用功就没有成效。
道理很简单。刚上小学一年级,父母老师说好好学习,将来上初中、高中、大学,毕业可以读研、找工作,自立。你能看到未来,也知道社会每年有人毕业,父母就是毕业并工作的人。能看到进程,一年级到二年级,好好读、考初中、高中,能看到结果。
如果进程、结果都只存在于想象,方法很可能是盲目的。
漫长时间的承诺与僧宝的意义
法心老师:比如有人认为,学佛经历多少大阿僧祇劫、多少万大劫,才能成佛。问题在于,看不到身边每年不断有新成佛的人。理论上,不管周期说得多长,都应该前后相继。
假设认为这一世第一次开始,要三大阿僧祇劫、十万大劫后成佛,那现在应能陆续看到从那么久以前开始修的人,到现在修成。如今发愿成佛的人,上亿可能有吧。从佛陀时代两千五百年到现在,发愿的人搞不好上千亿。理论上应有源源不断的进程,像一年级学生也能看到大学毕业的人找工作,后浪推前浪。
但如果完全在想象里,身边或几千年有记载的历史里,除释迦牟尼外,没有其他公认成佛的人,不该困惑这个事是否合理吗?
这对应皈依三宝的僧宝。以前解释过,我理解“皈依”就是以此为目标,朝那个方向前进。佛法僧:先有导师,认为他凭自力修成,决定依他的教导朝那个方向走。教导就是法宝。僧是什么意思?在我之前很多人依教导、方法练习,也成就了。
僧宝是四双八士,不是指所有出家人,是修行有成果、有成就的人。从释迦牟尼至今两千多年,应每个时代都有一些人,不论多少,不是每个小学生都能大学毕业,但一部分人源源不断修成,让我知道道路可行、愿意前进。这才是佛法僧相互支撑的依据。
如果两千五百年只有释迦牟尼被公认是佛,或者还有个别我们不知道的人,但跟每时代上亿人学佛相比,成就比例是否太低?如果概率比中彩票低,这条道路值得依靠、可行吗?有见过三大阿僧祇劫、十万大劫前开始修,到此生成就的人吗?
每个初学者都认为自己还要经历那么久,有没有想过,不一定是第一世修?可能已经修了三大阿僧祇劫、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大劫,再加多少年,恰好这世快成了。为什么非认定这世刚开始?
你也不知道,是从这世起还需三大阿僧祇劫,还是已经两大、只差一大。跟佛陀说耆那教的情况差不多:过去多少恶业不知道,未来多少待消不知道,消了多少、剩多少也不知道,道路就是盲目的。
苦行为什么会得到批评
法心老师:接着看经文。比丘们,依照尼干陀自己的说法,可以从十个方面批评他们。
如果众生遭受的痛苦来自过去所作,那么尼干陀承受这么剧烈的痛苦,过去一定做了很多恶事。如果由主宰创造,那么创造他们的主宰一定不好。如果由于偶然的遭遇,他们碰上的就是坏境遇。如果由出生类别决定,他们就是出生在不好的类别。如果来自当下的用功,那么他们正在进行的努力,就是令自己受苦的努力。
这是五种解释。每一种解释无论成立还是不成立,都有理由批评他们,所以说十个方面。
以前谈过提婆达多。现在很多人会不自觉地崇拜那些自找苦吃的修行人,听说谁天天破衣烂衫,也不怎么吃饭,一直折磨自己,就觉得修行太厉害了。网上这种视频很多,拍一个人穿得破破烂烂,大家就觉得境界高。
而他们折磨自己的程度还远远达不到耆那教那些人折磨自己的程度,可能因为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大家多少了解一点,有人站着好几年不坐下,薅自己的头发,把一只手举着,一辈子不放下来,还有睡钉床的。确实厉害,勇气可嘉。相比之下,国内很多装模作样折磨自己的修行人,反而没那么有勇气。
怎样用功才有成效
法心老师:接下来这一段很重要,讲用功怎样才有成效。不是给自己添加折磨。对于合乎正法的安乐,不要舍弃,也不要沉迷。没有必要故意把自己弄得很辛苦,显得比别人优秀,给自己找苦吃。
要分辨什么行为会让苦增长,什么行为会让苦削减。这里很强调当下的主观能动性。过去所做的确实会有影响,比如小时候不好好学习,可能影响考大学、找工作。但不等于所有事情都已经决定了。过去已经改不了,当下如何选择,更重要。
有一种情况,需要主动处理、主动去除,才能离染;另一种情况,通过舍来离染。“舍”,upekkhā,我理解就是旁观,看到它而不被它卷进去。
能够处理、能够去除的,采取相应的行动;有的东西你去不掉,就看着它、体会它。体会多了,有时候它也就消失了。这就是我们经常强调的,能去除就去除,去除不了,就旁观、感受,不跟着它跑。
认清以后,采取相应做法。适合主动处理的就主动用功,适合旁观的就练习旁观,由此离染,相应的苦也就耗尽。不是所有情况都用同一种方式。
这种用功的效果是可以看到的,也是可以把握的。你知道自己怎么做,苦就增长;怎么做,苦就减少。这样一点一点积累经验,增长智慧,不是盲目地折磨自己。
迷恋与吃醋的例子
法心老师:经文举例说,一个男子迷恋一个女子,对她有强烈的欲求和期盼。看到她跟另一个男子站在一起、谈笑,他就吃醋、痛苦。
他认识到,自己的苦来自对这个女子的欲求和染着。放下了这种欲求和染着,再看到她跟其他男子在一起,便不会像以前那样痛苦。
说起来简单,实际做到需要修行。不是告诉你放下,你就能放下。这里对应前面说的,针对不同苦因采取不同的方式,有的主动去除,有的通过舍来离染。
适度辛苦与修行的终点
法心老师:接着讲,修行人会这样审查:当我顺着自己觉得舒服的方式过活,有害身心的状态就增长,有益身心的品质就衰退。
准确版把这里译作“随身安乐而住”。就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天天想躺就躺,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过于放逸、不加节制时,不只是心的状态,身体的状态也会变差,这是自己能感觉到的。这跟前面反对苦行并不矛盾,不是说非得折磨自己。
如果承受一些辛苦、付出一些努力,可以让不善减少、有益增长,那就可以这样做。你已经看到这个方法有效,可以适度逼自己一把,增加一点强度。这不是无意义地折磨自己。
原始经典讲得很通俗,不会没事整些玄乎的东西。看到方法有效,就这样去做,有害身心的状态随之减少,有益的品质随之增长。后来目的达到了,就不再采用这种辛苦方式。
目的达到,可以理解为成了阿罗汉。阿罗汉叫无学,不用再那么努力,努力结束了,修行到了终点。
这里有个比喻:制箭师把箭杆放在两根燃烧的木头之间加热,趁热把它矫直。箭杆已经直了、可以用了,还要一直反复烤吗?不用了。
佛陀的修行有终点。现在很多人喜欢说“修行无止境”,那又回到刚才批评耆那教的语境:不知道改变了多少,也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所以才无止境。但佛陀的教导有终点。
还在朝着终点努力时,可以适量逼自己、严格要求自己;成为阿罗汉以后,就不用一直那么严格。达到当初承受辛苦想实现的目的,就不再继续原来的用功方式。这样的用功才有成效。
从出家生活到修行训练
法心老师:后面又是标准的一段:如来出世,我就不全读了。所教的法初善、中善、后善,圆满、清净。居士或者居士的儿子听了以后生起信心,觉得在家不能圆满地修行,于是出家。
接下来是戒:不杀生、不偷盗,过独身生活,不说谎、不两舌、不恶口,等等。
SGT-22-Q014
问:〔老师提及此前有人问“守护六根”,此处未读出完整问句。〕
法心老师:刚才好像有人问这个,守护六根。眼睛看到色,耳朵听到声音,鼻子闻到气味,乃至意所接触的对象,不抓取整体,也不抓取细节。
不是说看不到、听不到,而是心保持收摄、安住,不要不知不觉地整个陷进去。眼睛看到东西,如果不守护,就可能被贪欲、恼害等不善的状态侵入;守护好,就能保持安乐。其他感官也是这样。
接着讲正知。前进、后退,弯曲、伸展,转头看,吃、喝,大小便,走路,以及身体的各种姿势,都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经文后续与消业思想
法心老师:然后来到僻静的地方,盘腿坐下……这里翻译又不对。
在当下的身心建立觉察,舍弃五盖,入定,初禅、二禅、三禅、四禅,之后回忆过去,等等。这是经文中常见的标准段落。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形成这种固定结构,也不一定佛陀每次讲法都完整重复一次。
接着觉悟四圣谛:苦、苦的生起、苦的止息,以及通向止息的道路。这是有成效的用功。重复的部分我不再读。
最后有十个赞叹的理由,跟前面十个批评理由相对应。假如苦乐来自过去,如来过去就做了善事,等等,也不再逐条念。这个经主要反驳的,就是通过苦行消业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