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心的力量：精进力

我们提倡的是这样一种信心，这种信心本身是建立在一个客观的，或者说建立在一个不盲目相信的这样一个基础之上的。因为盲目的相信，一定会阻碍你去审视。你如果认为某一些教条或者某一些想法是不可质疑的、不可以被审视的，你一想到要去审视它、反思它、质疑它，你的内心就感觉到恐惧，你就抗拒，你就想要去转移注意力。那么这一部分内容你就永远没有办法客观地去评定它、去审查它——是否真的像你想象的那么神圣，或者说它是否给你的内心带来更多的苦、更多的焦躁和紧张。

如果你不去这样审视它，如果你把它放在圣台上，你把它当作神圣不可质疑的东西，那么你的修行就永远不会触及这个方面。如果它真的会给你造成很多的焦虑不安和苦的话，那么这部分的焦躁、紧张和苦你就永远都触及不了，永远也解决不了。

所以这是我们在修行中要培养的、要去运用的信根和信力。

二、特殊境界

在最早期的佛教文本中，其实也提到过这个问题。我在之前的讲解中曾经反复地强调：我们修行不是为了追求某种特殊的境界，虽然你的确会体会到非常多的特殊的境界，但是你要始终记住这一点：你不是为了追求这个，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发现苦、去除苦、不断地灭苦，体会自己内心的焦虑紧张，然后去除它。

这也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如果你以为你要追求什么神圣的状态，那么在你还不了解这种状态本身是什么体验的时候，就好像一个从来没有吃过某种食物的人，他凭想象根本就不会真的理解那种食物到底是什么味道。所以他很有可能会把某种其他的食物当作他曾经特别梦想要吃到的这种食物。

我们的禅修练习也是一样的。如果你的目标是追求涅槃的境界，是追求某种禅定的境界，然后你会从书里看到说这种境界是什么体验，你就很有可能在修行中体会到某种类似的体验，然后你就开始陷入到对这种体验的皈依者狂热，你会认为这种体验一定就是禅定或者一定就是涅槃。然后你会找种种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我已经体验过禅定了！我已经体验过涅槃了！并且去主动地忽视那些对你不利的证据，然后你会很热衷于跟身边的人去讲、去炫耀，说你已经是一个有禅定的人了或者你已经是一个证得涅槃的人了。

但是你所体验到的那个到底跟书里面所记载的那个是不是同一个禅定？是不是同一个涅槃？其实这是一个很不确定、很难把握的事情。甚至有的时候有些很有经验的禅修导师，他有的时候也会被一些禅修者的言语所误导。虽然这种情况比较少，一个真正有经验的禅修导师，他应该会有他自己的评判角度，但是这种误导还是会时不时地发生。更不用说对于一个初级禅修者来说，你想评判你自己的修行，你本身就很难做到客观。所以你很容易就陷入到对某一种境界、某一种修行状态的皈依者狂热之中。

如果你一旦真的陷入到了这里，我想告诉大家：这种皈依者狂热、这种对境界的执着和追求，是比我刚才所说到的对传销、对那些邪教的那种狂热更加地难以扭转的。因为你确实体验到了一点东西，你非常想要去认为、相信你体验到的这个就是禅定、就是涅槃。那么这个时候你的修行就不会再进步了，你不想关注苦，关注你内心的这些负面情绪、这些焦虑的问题了。因为你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已经开悟的人了，你已经是一个明心见性的人了，你干嘛还去关注这个问题呢？你已经不得了了，你已经是圣者了！这个时候你会产生非常强的自我傲慢的感觉。

其实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很多的很有名的这些“大师”，往往都是这种程度。因为他确实体验到了一些东西，他讲的那些东西看起来也非常的可信。而且对于初学者来说，他们从来没有禅修的深度、从来没有禅修的体会的这些人来说，他说的那些东西听起来确实也很厉害，而且他们又没有能力判断。所以这些人往往会被捧为“大师”、“高僧”，这个其实在历史上可能是时不时就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对于我们自己来说，一定要明确我们修行的目标是什么，这样才不会走偏。在早期佛教经典中，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例子：如果你是一个猎人，你想要去捕猎大象，你的目标就是捕猎那种大公象。虽然我不是很了解大象，但是我想大公象应该是很健壮的、很有力量的这样一种大象。它说你一定不要轻易地满足。比如说你跟踪这个大象的足迹，你看到了一些大象留下的痕迹，你要仔细地去辨别这些痕迹是大公象留下的吗？还是小象留下的？还是那些母象留下来的呢？然后你要随着这些痕迹去追踪。

然后当你看到了大象之后，你可能会很激动：我终于找到了，我追踪了好几个月了！但是你还是要保持冷静，仔细辨别：这个大象它到底是一只母象还是一只年轻的大象呢？它真的是我要找的那个大公象吗？你要去观察它的牙齿，要去观察它的一举一动。可是很有可能它不是，那么你就要重新再去找。

我们的禅修也是一样的。你要始终保持怀疑，你要始终保持一种客观中立的心态去审视你所有的身心体验。而不是像我反复强调的：在修行中我昨天的体验很好、我今天体验不行了、我怎么今天就这么没用、我想要回到我之前的体验……你马上就又陷入到这种对于体验的追求当中了。所以其实这个“把握”在修行来说是很微妙的，它是你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偏离的。我们的这种“信”的培养，一定不是自己劝自己、自己给自己洗脑，而是建立在这种不信，建立在这种客观、怀疑、中立的心态这种态度之上的。

三、精进

关于“信”的问题我就讲这么多，我们接着往下讲其他的心的力量。第二个是“精进”。

其实这个“精进”的问题在前两天我讲“正精进”的时候已经讲到了，我再简单地从这个

精进力的角度来说一下。我之前有提到“精进”的意思就是努力，但是这个努力一定不是瞎努力、乱努力。因为你胡乱地努力一定会导致你的修行偏离它应该导向的那个方向，它可能会导致你的内心更加紧张、更加焦虑。

所以真正的精进一定是建立在正见的基础之上的，你要不断地去辨别，不断的去体会你的身心状态。当你确定，当你非常仔细地、清楚地体会到了你想要去对付的、想要去除的那些焦虑、紧张、苦，你真的确定那个是你要去对治的那些问题了之后，你再去运用你的精进力。那么这时，其实你就是在内心里想一下，让它放松或者让它松掉、让他散开。如果它能松掉、能放松的话，它就自然地松掉了；如果它松不掉，你也不要陷入到更进一步的焦虑中。

（一）禅修指导

1、强烈的身体反应

像我们大家这几天在禅修的过程中，可能会体会到身体上的一些不舒适的感觉。有的同学可能没有那么强烈，有的同学可能比较明显一些。比如说严重的可能会出现一些身体的疼痛、肌肉发酸、全身无力，甚至可能会呕吐。这种情况都是很正常的，我之前也有专门去讲过这些身体反应的问题。

有的时候，你可能会感觉到你身心的这些现象根本就没有办法把握，你没有办法面对。如果是你陷入到这种状态中，可能就会开始怀疑：到底这些身体现象是怎么回事？这种怀疑是很正常的。因为我自己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包括我遇到一些禅修者，当他们遇到这些情况的时候，其实你再怎么鼓励他、再怎么跟他说：这些都是正常的。他还是会害怕、恐慌、怀疑。

那其实就是因为你的心的力量不够。当你在面对这些烦恼、你内心的这些负面情绪、焦虑它扑面而来的时候，其实你就被它打倒了，你就对它无能为力，所以你就开始转向自己，开始产生了自我怀疑。但是如果你坚持过这个阶段，有时你就能体会到身心的这种转变。当你再回头看的时候，你就知道你所经历的那些都是有意义的。

2、烦恼越来越多了

有的同学可能会在禅修的阶段甚至体会到内心的这个烦躁变重了：明明我没有禅修的时候还没有那么烦躁，我现在还好像感觉这个烦躁越来越多了。可能会想说：我是不是修行修错了？我怎么会烦恼反而越来越多了呢？这个时候我们也要仔细地去辨别，仔细地去审视。因为在禅修的很多阶段，有的时候就像挖土一样，你随着不断的挖掘，反而深层次的很多平常被你压抑住、被你忽视了的那些焦躁、负面情绪涌现、展现出来了。你平时一直习惯于压抑它、忽视它。但是现在因为我们要去正视它，我们要去主动地去发现它了，所以它开始涌现出来了。

它涌现出来之后，因为我们的精进力还不足以让我们直接去去除它。所以当它出现的时候就会体现为：我们本来没这么烦躁，现在一修行，它反而变得更加烦躁了。这时我们也要不要急着去给这种现象下定论，这也不一定是坏事。

像我自己跟很多禅修者沟通过，我们在长期密集禅修的时候，很有可能会发现自己每天念头纷飞，就是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根本就静不下来。反而是什么时候呢？比如说我要出去办点事了，我要去一趟机场或者出去有点什么事的时候，我一走出禅修中心，我的状态就好的不得了。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正念、充满了喜悦，我的念头也没有了，我的胡思乱想全都被一扫而空了，我感觉自己好像每一秒钟都处在一种非常好的修行状态中。但是很奇怪：我一回到禅修中心，一开始继续禅修，那些状态又没了，胡思乱想它又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当我自己反复多次的仔细体会了之后，我就发现不是真的说要出去玩的时候我才修行状态更好，而是当你离开了禅修状态的时候，你对于身心的敏感度就会有所下降，它下降了之后，那些胡思乱想的念头、那些内心里的负面情绪，它并不是不在了，而是它变得微弱了或者说他的声音变得微弱了，你看不见它们了。你看不见它们之后，你就会感觉到自己的整个状态特别地好：我的脑子也清净了、我的心也愉悦了。

实际上并不是真的你的修行有明显的改善了，而恰恰是因为你这个时候处在一个相对弱的禅修状态，所以导致你看不到那些烦恼了，也看不到那些负面情绪和那些苦了。但实际上它们还在那里，如果你想要去对付它们、去处理它们，那你还得要回到你不喜欢的那个状态去面对它们、处理它们。

所以我们的精进力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去练习、去培养的。你必须要不断地去面对那些内心升起的焦躁、焦虑、细微的紧张感和那些苦。这样你才能进步，你的心的力量才会增长。即使你暂时断除不了它，只要你的心的力量不断地增长，那么你很有可能在某一天就可以去面对它，甚至它一来，你挥挥手，它就被消除了。

3、禅修经历

我自己曾经就有过类似的经历。在我刚刚开始禅修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感觉自己非常烦躁，每天脾气很不好。然后我就跟我的禅师说了这个问题，我的禅师说如果你感觉到这个负面情绪、烦躁感很重的话，你就应该直接去体会它。我当时感觉到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就问他怎么体会呢？他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你就去体会吧”。所以我就一头雾水，离开之后，我就想着这怎么体会呢？

然后我发现这种烦躁的感觉，它就像一个小电流一样在我胸口正中央，差不多就是可能从胸口往里大概几厘米的地方，它就像那种很细微的小电流一样，我发现它一直都在，它就 24 小时都存在那里。它会在我的每时每刻、我每一个起心动念、我每想说一句话、每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每产生一个想法的时候，它就开始来影响我，给我这个想法，给我要说的话还添加点情绪、添加点愤怒的色彩。这让我总处在一种愤怒的、像吃了枪药一样的状态中。于是我也不知道这个是不是我的禅师说的要那样去体会它、观察它，反正我就只能体会到这个了。

于是我禅修的那几天就变得特别的单调、简单。我就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干，就把注意力放在这个小电流上面。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三天，忽然有一天那个电流就像爆炸了一样，它整个的爆开。爆开之后，我就感觉内心忽然像空了一块，像有很强的光照射出来。然后我就体会到了极致的喜悦感，当时随着这种喜悦感的出现，我忽然生起了非常非常多的领悟，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不能理解的事情了，我当时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已经开悟了。

我记得当时我已经没有时间观念了，我不知道那是几点，然后我就跑到我的禅师的房间去敲他的门，其实那个时候已经半夜一两点钟了，我硬把他敲起来了，我说：“师父，

我已经开悟了。”师父非常地迷茫，他说能不能先让我睡觉，明天再说。然后我就回房间了，但是我非常兴奋，根本就睡不着觉，一宿没睡。第二天早晨我又去拉着禅师问他，我说我审视了一晚上，我确定我应该是开悟了。我的师父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现在是谁在跟我说话？”我当时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哪有人在说话，都是缘起，都是缘起法

呀！”我的师父被我这个回答也给震慑住了，他说：“你回答的挺好，你再体会体会。”

当时这种喜悦感持续了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只要我想要让这个喜悦生起，这个喜悦马上就能从我胸口的这个地方生起，笼罩我全身。我就像全身泡在热水里一样，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爽得不得了，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么爽的感觉。所以那个时候我想：没跑了，这个肯定就是涅槃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呢？这么快乐的事，它肯定就是涅槃了。所以我当时就变得特别地傲慢、目中无人，当时什么高僧大德，在我眼里都是初学者，我没有什么人放在眼里了。

不过我还是比较幸运的，大概这个“中二”的状态持续了半年一年吧，就被冷水浇醒了。导致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修行，重新上路。我是比较幸运的，因为我还是被点醒了，没有真的盲目到以为自己已经非常不得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