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见（认知）&智慧（1）
大家好，今天是我们弛放二十八日课程的第四天。
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前几天讲的内容。
首先我们这个练习，它是对于心的训练，这点要明确。那么对于心的训练，它训练的有效与否有一个明确的评判标准，也就是“苦”的增长与削减。
那什么是“苦”呢？从修行的角度来说，“苦”就是所有的在身心上能体会到的那些躁动、不安、紧张、焦虑的那些感觉。
我们还讲到关于这个训练，除了每天在日常的工作生活中、在任何时候想起来就去放松自己的身体之外，还包括了固定形式的修行。那就固定形式的修行，我们要尽量让自己有一个不受外界打扰的环境，然后尽可能的不要让姿势总是变换，因为这样会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所以我们讲到了可以去运用的几种姿势，以及这些姿势需要注意的一些地方。
这个训练，因为它是针对心的，所以我们对训练时候的姿势，并没有特别高的要求，比如一定要双盘或者什么特殊的姿势，我们没有这方面的很高的要求。但是，因为要长时间的保持某种姿势的话，我们至少应该保证这个姿势不会对我们的身体造成伤害。我之前说到有几种姿势，或者说身体的有些部位特别容易损伤，比如说膝盖、我们的胯骨、还有脊椎，这些地方很容易受伤，所以我们应该格外地注意这几个地方。
那么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要对某种特定的姿势有特别的执着，比如说，很多禅修体系会强调一定要双盘。我们来学习禅修，是培养自己的心，这个是修给自己的，不是为了修给别人看的。在我们国内的修行圈，有一种很不好的风气，就是大家喜欢去互相攀比自己打坐的时候能不能上双盘，以及能坚持多长时间，这是非常没有必要的。
我们修行，它是对心的训练，那这个心的训练，它到底有没有效果，其实只有你自己知道。当然了，你心的转变，它会在你的外在的言行，包括你整个人的身体状态，你的神态都会有一些表现，但是我们并不是要追求这个。作为修行人来说，其实你也不需要去跟别人攀比，你也不需要让别人知道你在修行。因为这个最终获得好处的是你自己，这个跟他人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所以不要在形式上面执着，我们只关注修行的实质就可以了。
然后，我也有讲到我们在练习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一些身体反应。比如说打嗝，身体发热、出汗、犯困、昏沉，然后有很多念头、想法；严重的可能会感觉到胸闷；甚至会感觉到从胸口这里像有一股气顶上来，导致我们头会不舒服、头晕；还有很多人会感觉额头这里特别的紧。这些问题它本身都是正常现象，并不是说你修行修错了才出现这些问题。实际上是你开始关注自己的身心了，让这些问题展现了出来；或者说有些问题，是因为你放松身体的时候，你的身体开始出现调整，所以才出现了这些现象，这些现象都不需要太在意。
那么，什么样的现象需要引起我们的注意呢？比如说，当我们感觉到身体里有气感，或者说类似像能量的流动的时候，我们不要用我们的意念力去引导这种能量。有时候，你可能感觉到用意念力引导这些能量会让你的身体很舒服，它的确也能起到这种作用，它可以去打通身体的一些淤堵，这个是有效的。比如说我们国内的很多气功训练，就是练习这个东西，这种训练方法本身没有问题。但是，如果你身边没有一个有经验的指导老师，时时刻刻地去观察你的状态、给出你建议的话，你自己在家里去弄这个东西，它是有一定危险性的，我昨天也提到了一些这样的例子。所以我非常不建议大家自己一个人的情况下，在没有有经验的指导老师指导的情况下，去练习这种方式，用你的意念去引导你身体里能量的流动，这是非常危险的。
还有一点，就是我们可能发现我们的心经常去胡思乱想、打妄想，这个实际上是非常正常的。我昨天也有提到过，我自己在刚开始修行的时候，这个问题非常非常严重。所以有些同学，可能在发现自己的心很难保持长时间专注的时候，就会有一点着急，想要强行地抑制心让它保持专注。
那也有一些修行方法，他会提倡你去努力的让心专注于某一个对象，这个对象包括你身体上的某个部位，或者是你想象出来的某个东西。这种训练方法，它也有它的道理。但同样的，如果你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用这种训练方法，你没有一个有经验的指导老师指导的话，我非常不建议你去用这种方法，不要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专注在某个身体的感受、某个身体部位，或者你想象出来的某个东西上面，因为它会有一定的危险性。有很多训练这种方式的禅修者，因为他对于整个的修行体系没有一个完整的概念，导致他可能在用这种方法的时候，出现一些偏差，一个比较普遍的问题，就是他会胸闷，然后胸闷越来越严重，人会变得越来越烦躁。
我曾经在很多的禅修营中听到过学员（尤其是那种修行了很多年的学员）提到这种问题。如果去观察，你会发现他们在打坐的时候，他们整个的脸是非常的紧张的，眉头紧锁，他们的心会憋闷得非常难受。但有时候，如果他们遇到那种水平不太行的指导老师，这些指导老师还会要求他们更加努力地去专注，那往往就很有可能会导致一些问题。
我在缅甸的某一个禅修中心的时候，就曾经听到过这样的事情。有一个西方人非常努力的练习，从早到晚练习，直到他出现幻觉。他开始宣称自己看到很多飞碟和外星人，然后这些外星人就来告诉他，说他以后是要成佛的，他应该去森林里面修苦行，修六年之后他就可以成佛了，于是他就真的去了。后来怎么样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我想这个结果不会太好。
这也就说到，我们在禅修的过程中，如果你看到一些什么样的景象，一般这些景象都跟你的文化背景有一些关系。比如说，西方人他可能会看到什么外星人，看到天使来找他；我们中国人往往就会看到什么观音、佛菩萨，或者是某个过世的亲人等等来找他。如果你真的看到这些景象，不要相信它，它只是你的感官的对象而已，你不要把它当真，尤其是不要执着它，一旦你执着这些景象，你认为它是真的了，这个也是有一定的危险性的。那我们要做的是什么呢——只是去体会你的身心的真实感受，跟你身心的真实感受呆在一起，然后注意放松，这样至少你不会出问题。
那我们今天要讲的是——关于认知的问题。
建立新的认知方式
大家知不知道，日本有一个非常有名的电影导演叫做黑泽明？黑泽明在晚年的时候写过一本自传，这本书他给它取名叫《蛤蟆的油》。为什么他要给自己的自传起这样一个名字呢？他说，这是来自于日本的一个民间的传说。有一种蛤蟆，它长得特别特别的丑，但是它不知道自己长得很丑，村民们抓到这种蛤蟆后，把它关起来，然后给这个蛤蟆照镜子，镜子就反射出这个蛤蟆的影像，蛤蟆看到之后，它就会吓得全身冒出一种油，它被自己的影像吓到了。它被吓到之后，村民就会把它身上冒出的这些油收集起来。据说这个油，对一些冻疮、还有皮肤问题有一些效果。所以黑泽明取了一个寓意，给他自己的自传起名叫《蛤蟆的油》。
大家在这几天的早课练习中，可能会听到我在引导的过程中，有时候会提到一些想象的方式。比如说，去想象呼吸像水波、像光，让大家去想象身体上的这些紧张感像烟雾，其实是我想用这些想象，去帮助大家建立这样一种认知——也就是对苦的认知、对呼吸的认知、对于紧张焦虑感的认知，以及对于通过我们放松、去去除这些紧张焦虑感之后的这种轻盈愉悦的感觉的认知。
我们修行，其实就是在以新的认知去替换那些旧的认知。
我们过往的认知是什么样的呢？当我们体会到身心上面的不舒适的时候，我们想要去外面找乐子来转移注意力。正是因为习惯了这种认知方式，所以我们在潜意识里根深蒂固的认为快乐在外面，一旦身心感觉到不舒服，就要向外寻找，向外找到能让我快乐的东西，不断地向外寻找。那正是因为这种不善巧的认知方式，它导致我们的很多身心问题没有得到有效的对治，它甚至可能会越来越严重，严重到一定程度，就会导致一些心理问题，比如说抑郁症、焦虑症。
所以我们修行的第一步，就是扭转这种认知来建立一种新的认知——对于苦的认知，对于苦的生起的认知。那么，我们在放松身体的时候，其实就是在培养这样一种认知——去发现苦，主动地发现苦，然后去调伏它。通过放松、去除那些紧张感，让我们的心认识到这些紧张感——它是什么样的感觉？它放松了之后，它是什么样的感觉？让我们的心体会到这种反差感。
这样我们的心才会开始慢慢地建立新的认知，我们的心会开始慢慢认识到：它不是一定要向外去找寻。甚至随着你修行的深入，你的心可能会发现：你建立的这种新的认知模式、新的应对身心问题的方式，它反而更有效一些，而且它是你随时随地可以运用的，甚至它带来的快乐，还要超过你通过满足感官欲望所带来的那种快乐。一旦你的心开始逐渐地认识到这一点之后，那你的修行就开始有一个正向的、良性的循环了，我们就是在把这种恶性的循环扭转成这样一种良性的循环。
“认知”这个词在佛教文本中，巴利语和梵语叫做 diṭṭhi。我们中文一般把它翻译成“见”，这也就是八正道的第一个环节，正见。
其实这也是佛陀比较巧妙的一个地方，你可能说这种转变认知的方式，它不是佛教特有的，它在一些心理治疗上也被广泛地运用。的确是这样，我们国内的心理治疗，一个比较主流的方法就是认知疗法。这种认知疗法，它的一个核心的原理就是，当你的行为模式经常会引发你的心理问题的话，那治疗师可能去引导你回溯到你小的时候的一些心理创伤，通过这样的回溯回忆，唤醒那些积压在潜意识里的心结，然后去调整它、治疗它，以这种方式去调伏我们内心的一些创伤，解决我们的一些问题，当然这种方式它也是非常有效的。
但是，我为什么要说这是佛陀比较独特的地方呢？因为佛陀他提出了一个根本的认知方式，就是对苦的认知。我经常给人说到我自己的一个例子。我小的时候是非常害怕飞蛾的，一直到我长大了成年之后，我还是非常害怕。我害怕到什么程度呢？如果晚上我在房间里，房间里飞进来一只蛾子的话，我会吓得根本就不敢在这个房间呆下去，我宁愿在客厅打地铺也不想在这个房间呆着，什么时候这个飞蛾被弄出去了，什么时候我才敢回这个房间。但是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害怕飞蛾，我不知道这种对飞蛾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小的时候遭受过飞蛾的伤害，导致我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
实际上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只是通过禅修，不断地认知苦、体会苦。有的时候你潜意识里的一些东西会冒出来，它们会让你感觉到焦虑不安。如果你通过不断地训练熟悉了这种感觉，而且你知道怎么去对治它，那么你的修行就会不断的深入下去，你开始能发现到潜意识里一些细微的躁动、细微的苦，并且去断除它。我只是这样去训练，我从来没有专门的让自己去面对害怕飞蛾这个问题，我也从来没有在打坐的时候，专门去想象飞蛾在我面前飞，然后我克服这种恐惧感，我从来没有去做过这个事情，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一点儿也不害怕飞蛾了。
如果我们通过现代心理治疗这种认知疗法方式，你可能就必须要去回溯你小时候的某些阴影，你是不是被飞蛾伤害到过，导致你特别害怕飞蛾？但是用佛陀所教导这个禅修方法不需要这样。因为我们能回忆起来的那些问题、那些创伤，相对来说，它都还是比较表层的，更多的是那些我们根本想都想不起来、我们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回事的那些潜意识中的问题。但是就算我们不知道，就算我们回忆不起来，它一样会浮现出来，它一样会影响我们的认知、影响我们的心理的运作，以至于影响我们的言语和行为。
所以佛陀提出这种根本性的认知，就是你要去认知到苦——认知到苦是怎么来的？是什么原因导致它出现的？认知到它是怎么被去除的？最近网络上有一句很流行的话，叫做“你永远挣不到你的认知以外的钱”，其实这句话跟修行非常的像，如果把它运用到修行中，就是“你永远去除不了那些你认知以外的苦”。
大家通过这几天的练习，可能会感觉到有很多身体的细微的紧张感，如果你没有专门去体会它、发现它，你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你从来没有发现过，原来你的身体上有这么多地方，它在你不知道、在你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它就在那儿用力，这种用力，可能会消耗你很多不必要的精力。如果更严重的，它可能会导致你身体肌肉、或者内脏出现一些劳损、疾病，这还只是身体层面。我们身体上的肌肉，你能体会到的这些紧张感，它其实都还是很粗重的紧张感。那么更深层次的是什么呢？更细微的是什么呢？
这几天可能有些人多少有些感觉到了，我们一静下来，这个念头就没完没了，总是在胡思乱想，总是在吸引你的注意力，你完全没办法静下来，你的注意力总是想要跑去胡思乱想。这个是不是一种苦？这个念头它同样也是躁动的、它也是焦虑的，也是一种不断地生起灭去、烦躁不安的这样一种状态。可能有些同学还体会到说，我坐在这心里会有一些不满、不安、不安分；感觉到，我坐在这有点无聊，或者我就光是这样放松吗？我不干点什么吗？我不应该做点什么吗？
“我想做点儿什么”，实际上这也是一种苦。你为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呢？或者说你的这种不满意，它其实是你心里面的一种躁动，对吧？我们之前没有以这种认知方式来看待过这个问题。“你觉得无聊，你觉得心躁动想干点什么”，你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一个问题。你会觉得说我无聊了嘛，那我就找点事儿干，让自己不无聊，这又回到了我之前说的找乐子的这种模式。
你为什么坐在这会感觉无聊？你为什么会感觉到无所适从？想要做点什么，但是好像又没什么事可做，又得强迫自己按照引导，按照这个训练方法去放松。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你从来没有认识到：这是一个问题。你从来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的根本在哪里——是因为你坐在这太无聊吗？是因为你光是放松身体，你觉得这个方法太简单不够你用吗？不是的。是你内心里的那些焦虑它生起，它让你不安，让你焦躁，让你感觉到无聊，让你坐不住。
能体会到吗？为什么你在做事情、在工作生活中不太体会得到内心里这些细微的让我感觉不安的这种感觉呢？其实这就是我们每天需要一定时间固定形式的练习的意义所在——你坐在这里一动不动的时候，你的心才能沉下来，有一些深层次的、你从来没有认为它是个问题的这些问题、你认为它很合理的这些问题，它才会浮现出来，让你发现：它是个问题，它可以被解决，它不是那么的合理，所以我们才能让我们的禅修深入下去。
而一切禅修进步的基础，就是我们要不断地训练自己去认知，扭转自己的认知方式，去发现苦，去调整它，去发现我们身体上的苦，也就是这些紧张感、焦虑感，让你不舒服的这些感觉，试着去调整它。在这个基础之上，你还可以去运用一些其他的认知，比如说在早课引导的时候，我有引导大家去想象——这种紧张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它像烟雾、像雾霾，或者像任何的样子。我会引导大家去想象——我们的呼吸像水流、像光。这个其实就是运用这种认知方式去帮助我们认识到：苦在哪里？那些紧张焦虑感在哪里？我们怎么去调伏？怎么去去除它？
这个就是我之前说的，你如果有核心的认知，那么那些禅修方法，其实就是信手拈来的。比如我刚才就提到运用光明、或者想象水流的方式，这个其实在原始佛教文本中，它被称为“光明想”、“水遍”；或者你想像呼吸像风一样吹散那些紧张感遍”，，这个叫“风也就是对于光明、对风、对于水的想象。所以你会发现这种方式，这些修行方法，其实它本身没有什么神秘的，当然有一些禅修老师会喜欢把这些方法神秘化。但是如果你掌握了它的核心原理，其实这些方法都是你可以信手拈来的，你甚至都可以自己创造。
体会才能产生智慧
佛教的修行与其他修行方式的一个最根本的区别，也就是“见”，就是认知、认识。那么这个“见”，或者说“正见”，八正道的第一支，它同时也是“智慧”的同义词。佛陀说，正见就是智慧、智慧就是正见。这个“智慧”，它在巴利语、梵语中叫 paññā，意译的翻译就是“智慧”，音译一般被翻译成“般若”。我们有些人读过一些佛经，可能看到有讲到“般若智慧”，其实这样说是有点问题的，因为可能会让人感觉到有很多的智慧，般若智慧是其中最高深的一种。这对于这个词义有一点点曲解，因为”般若”本身就是“智慧”的意思，那只是一个音译、一个意译而已。
智慧这个词 paññā，它的动词形式叫做 pajañña，pajaññā在经典中翻译为“知”，也就是知道的“知”，但这个词不是“知道”的意思。“知”在经典中，它的意思是“体会”、“感受”。所以在经典中，佛陀经常会提到“应知”，你应该知道，他对于苦的问题就是这样阐述的。他说：这是苦，你应知。也就是说你应该去体会，不是你应该知道的意思。不是我讲给你听了，你就知道了，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就算我告诉你：你身体上有很多的紧张感、你的心会烦躁、你的念头会经常冒出来胡思乱想。如果你不去自己体会的话，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