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天：八正道

我们近代的正念心理治疗或者叫正念禅修，其实也主要是用来对治一些比较明显的比较严重的一些心理问题，像抑郁、焦虑，但是它确实很难深入下去。虽然有一些正念导师，他也会类似我们这个练习方法一样去强调你要放松你的身心。可能他也会借用一些想象，比如说想象光明、想象水这些方式来引导你去放松你的身心，引导你去感知你的身心。但是因为他不具备根本的正见，同时，他也没有主动地调伏、干涉负面情绪的这种意识——也就是正精进，也导致他只会在表面这个层面起作用而不能深入下去。

在人类历史发展过程中，还有非常非常多的禅修方法。很多的方法本身都是有一定的效果，或者说它们对我们八正道的练习也很有借鉴意义。它们的一些方法，我们也可以参考借鉴，拿来为我们所用。比如说我之前讲到瑜伽八支所包含的一些练习方法的时候，我就谈到有一些八正道所不包含的。比如说训练身体的方法，比如说一些练习的小技巧，或者说一些训练专注力的方法，我们还是可以借鉴，可以用它来为我们的核心目标所服务的。

二、 禅宗

我们今天要谈到的是一个大家应该都知道，而且影响力非常大，也是我个人在后代佛教的很多派系、很多练习方法之中最喜欢的派系和练习方法之一，也就是我们中国所特有的、属于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一部分的——禅宗。

禅宗，大家可能都听说过，它最早是由印度来的达摩祖师，在南北朝时期传入到中国，由六祖慧能大师把它发扬光大。

在后期也是一代一代的，很多很出名的禅师不断地推陈出新。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禅宗体系，实际上它的很多练习方法以及它的一些规矩，它的一些禅堂文化，主要是发展自宋朝时期。但是很遗憾的是，因为我们近代宗教比较没落，所以目前在国际上来说，影响力比较大的一支禅宗体系实际上是日本禅宗。很多西方人所认知的禅宗就是特指日本禅宗，在英语中叫做 Zen。Zen 这个词就是指的日本的禅宗，它的代表人物就是两位日本禅师：铃木大卓和铃木俊龙。可能大家也看过他们的书。

我在刚刚开始接触禅修的时候，也去了解过日本禅宗的一些练习理念和修行方法。但是我们今天还是要谈一下我们中国禅宗的练习方法，因为我觉得相对来说，还是我们中国传统的禅宗练习方法在我看来更加有效、更加直接一些。我刚才说我们现代的禅宗体系，它的很多传统，很多规矩，练习方法都是发源于宋代时期。这其中一个比较主流的练习方法，也是我们现代的禅宗寺院，主要教导、主要运用的一个禅修方法就是参话头。

而我们如果去问一些修禅宗的人，这个参话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其实也是众说纷纭，很多人也讲不太清楚，虽然这个方法听起来并不复杂，很简单，但是它到底原理是什么？很多人也没有真正把它搞清楚。

这个也主要是因为修行的人很多，但是真正理解修行是怎么回事，真正能体会到修行的核心原理的人应该说是凤毛麟角。不管在任何一个禅修体系中都是一样的。只有极少数人，他有这个机缘，有这个能力，真正把握到、真正搞清楚这个修行方法背后的原理是怎么回事。当然了，把它搞得最清楚的，在我看来，在我有限的认知中，那就是2600年前的佛陀。我研究了、对比了非常多的禅修方法，最后发现没有人比佛陀搞得更清楚，没有任何一个禅修体系，一个对于禅修进展的认知体系，它能比八正道更加的高明。

但是禅宗，像我刚刚说的，很多的方法还是非常值得我们借鉴的。实际上它的这种练习的原理在八正道之中也能找到相对应的部分。我们大家可能听说过很多寺庙有打禅七。所谓的禅七就是连续七天密集的禅修，每天基本上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打坐，或者是行香，也就是通过快速走路的方式来禅修。一般我们当代的禅修，从形式上来说，主要就是这两种方式。现在很多寺庙会连续打七个七或者几个七，比如说七七四十九天，这样时间就更长一些。

禅宗也形成了自己的一套为了辅助它的修行，所设计出来的禅堂规矩，非常的细致，包括打饭的规矩，包括穿衣、打坐的时候、走路的时候，还有一些规矩、睡觉的规矩，非常得详细，也非常有意思。对这些文化感兴趣的人，也可以去了解一下。同样的，日本禅宗其实也发展出了非常多的这种文化传统。它不光有禅堂相关的、禅修相关的这些文化传统。它还发展出了很多像哲学、美学、艺术体系、建筑设计等等等等一系列的，围绕着日本禅宗的这些体系。这几年随着我们中国人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很多日本禅宗相关的内容也有流传到我们中国。

我刚才说到我们中国禅宗自宋朝以来，一个主要的禅修方法就是参话头。那这参话头是什么意思呢？一般来说禅师会给你个话头，一般就是一句话或者一个词，那比较流行的，用的比较多的就是“念佛是谁”。“念佛是谁”，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词呢？那也是因为近几百年来，我们中国可能受到传统佛教的影响，喜欢念佛的人比较多，于是禅宗就相应地设计出了这样一个话头。其实还有跟这个话头类似的其他的话头，比如有一个叫“拖着死尸走的是谁”，还有叫“我妈生我前我是谁”类似的，反正它的很多话头，核心都指向一个概念就是——是谁，不管它是“什么是谁”，反正总的来说就是“是谁”。这个“是谁”，是什么意思呢？其实这个话头，不是让你在心里面反复地去默念它这个意思，而是你要在心里这样地去向自己提问，去问自己，你不断地问自己是谁，念佛是谁，也就是——是谁在念佛，是谁在念佛？

这种提问的方式，实际上在很多东南亚的禅修体系中，也有广泛地运用。比如说在泰国佛教中，他们就很欣赏禅宗的这种练习方式。

三、 明确禅修原理

这个原理是什么呢？实际上我们在日常的禅修练习中，也是可以去运用这种向自己提问发问的这种方式。这种发问的方式会让你留意到一些你之前没有留意到的那些焦虑，紧张，好比说当你在禅修练习的时候，你感觉到开始很焦躁，你已经坐立不安了，你现在怎么都进行不下去了，你就是想干点别的，看看手机，或者是想睁开眼睛东张西望，看看时间——我想大家在这几天的禅修练习中，可能或多或少地偶尔都会体会到这种感觉，就是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你身体也没有感到难受，你也不会感觉到哪里疼痛，你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要做。但是你就是感觉到坐立难安，你就是不想继续下去了。

当你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可能很难体会到这种感觉的核心在哪里。这个时候你就可以运用这种方式去问自己。是什么在焦虑？或者是什么不想坐了？是谁不想坐了？——你可以尝试着在心里这样问自己。当你这样问自己的时候，你的注意力可能就会马上锁定你内心里最核心的那个躁动的感受。你会发现它是在一个你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没有留意到的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一团像乱麻一样的东西在那儿反复的聒躁，在那里弄得你整个人都很难受，坐立难安。这个时候你看到它之后，你还是可以用我们的八正道练习方法去体会它、感受它、试着松掉它。如果你能不断地通过这种方式去发现，那些你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内心里更深层次的焦虑、紧张、不安的话，那么，你的禅修就会一点一点地有一个深入的进展。

实际上禅宗的“念佛是谁”，或者叫“拖着死尸走的是谁”，这种方式也是起到这样的作用，就是不断地在内心里问自己，不断地问自己是谁是谁。因为我们所有的情绪，我们所有的动机，在你没有仔细去审视它的时候，它都会伪装成自我的一部分，你都会把它认知成自我的一部分。

当你反过来这样问自己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它就暴露无遗了，它没法伪装成自我的一部分了。你会发现那个情绪它就在那里，它反复地折磨你，它让你坐立难安，但是它不是你自我的一部分。这个时候你把它看成你要去观察，你要去体会的一个目标、一个客体。它不再是主体的一部分了，这样你的禅修就稍微进步了一点。

禅宗也是通过这种原理来设计的话头。不断地问自己是谁是谁，你在日常的时候，比如说你走路的时候，你也可以尝试去问自己是谁在走路，什么在走路，或者你特别起贪心的时候，你很贪婪、欲望生起的时候，你可以问自己：是谁在贪婪，是谁想要，是什么想要。

这个时候你这种问题可能就会引导你的注意力，锁定在最核心的那个负面情绪上面，这是可能之前你自己主动地去体会，却体会不到的更深层次的内容。实际上这个已经是对应了我们四念处的心念处的部分。

大家如果感觉到这个方法不太容易把握，不太容易运用的话。不要着急，可能说明你还没有达到需要运用练习心念处跟法念处的这个程度。那你干什么呢？你还是好好地把你自己该干的事儿干好，把你自己该练的东西练好，回来继续放松你的身体，放松你的胸口。当你的身体和胸口这个基础打好了之后，你自然就能体会到心念处是怎么一种状态了。

我之前也有遇到过练习这种禅宗的方法练习得很不错的一些禅修者，我也有跟他们做一些交流。他们有的人会跟我说，感觉到在禅堂的这种环境中，他马上就能感觉到效果。他一问自己是谁是谁，念佛是谁，死尸是谁，我是谁，他马上就能体会到，心里有一个地方微微的在像冒泡一样微微的躁动起来了，然后他就能感到那个泡泡，甚至有时候他能主动地把那个泡泡破掉，实际上这不就跟我们这个八正道的练习原理差不多么？！但是很多练习禅宗的人，他往往有这样一个困扰，就是：我不在禅堂这种环境了，我回到世俗生活中了，我就体会不到那么细微的东西了，我再问自己是谁是谁的时候，那个泡泡不冒起来了，他们就很困扰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于是我就告诉他，实际上这就是因为你对于八正道没有一个完整的认识，你只是盲人摸象的认识到了一部分。这种是谁是谁的参话头练习方法，如果在八正道里，它是属于心念处跟法念处的部分。但是，同样的，八正道里还有别的部分，还有身念处和受念处的部分。在正念的前面，还有从正见到正精进这六个部分，都是要在日常生活中去训练、去练习的，而不是只提取一个点，认为我必须抓住这个点，我才能练习。只要当我抓不住这个点的时候，我这个练习就是无效的。

四、八正道的完整性

八正道的这个体系，恰好就是它的完整性就体现在这里。它既有初级的部分，也有深入的、高级的部分。我们后代很多的禅修方法练习方法，因为它是由这些禅修很厉害的高人、祖师大德，他们所设计的。但是他们在设计这个方法的时候，他们会认识到有一些核心的阶段，有一些核心的禅修体验是你一定要经历的。你经历了这个阶段，经历了这个禅修体验，你这个禅修才算是有点儿门道了，走上正轨了，所以，他们会在自己的讲解中反复地强调这个阶段、这种感觉、这个体系。

但是，这就犯了一个问题，就是初学者体会不到。初学者体会不到这个体系的时候，他就会怎么都把握不住。那他的禅修可能经过了很多年，还是上不去，因为他在初级阶段没有一个有效的进阶方法。那么那些高级的东西，他永远都理解不了，就导致了他的禅修可能很多年都在门外打转，永远都提升不了。这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个禅宗的方法，它是对应了四念处的心念处、法念处这个部分。当你没有身念处和受念处的基础的时候，你是不太容易把握到高级的那种感觉、那种阶段。就像刚才提到参话头的时候内心的一些感觉。可能有的同学会感觉到有点迷茫，因为这是你可能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一种感觉。

但是没关系，你知道这个是相对更高级的阶段，你暂时体会不到。你知道这一点就可以了。你还是在你现在的阶段认真地练习，认真地完成你现在所要做的事情，那就够了。你总有一天能体会到那些高级的阶段，甚至当你体会到了，你会发现它其实也没有那么的高级，它也其实只是一些阶段而已，在这些阶段之后，还有更加高级的阶段。

实际上在古代的禅宗表述中对于开悟、明心见性，他们并没有把它当成一个很高深莫测、很高不可攀的阶段。在古代禅宗很多大师的表述中，“开悟”只是修行的第一步。开悟只代表你明白这个道是往哪个方向走了，你明白这个修行的目标是在哪里了，所以在禅宗里有一句话叫“悟后起修”。恰好是因为，这个阶段很多初学者没有一个有效的方法去达到它，去体会它，导致这个开悟、明心见性，被越传越玄，越说越神，神乎其神。好像说你开悟了，明心见性了，你就不得了了，你就已经达到了顶级的水准了。其实不是这样的，在古代禅宗，人家说得很清楚，叫“悟后起修”。你只有开悟了、明心见性之后，你的这个修行也才刚刚开始。

根据我个人的体会和对比，这个开悟和明心见性的阶段，其实也就是我们四念处的心念处和法念处的阶段。有些禅修者在心念处和法念处的阶段，会有非常特别的体验。他第一次体会到法念处的一些底层的身心运作模式的时候，我之前说法念处就是我们潜意识中的底层运作模式，对吗？有一些禅修者，他在初次体会到这个的时候，他会感觉到非常的震撼。因为他的世界观会发生扭转，他会认识到是这些底层的潜意识运作模式在决定我们所有的言语行为，甚至在决定整个世界的运转。他对于世界的这个认识会有一个根本性的翻转。他会认为说自己可能已经开悟了，或者明心见性了。有的人可能因为受到了误导，以为这就已经是最高的阶段了。如果他一旦产生了这种认识的话，他的修行也就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