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天：正念禅修与八正道

其实我们现在看到的绝大多数的禅修方法，严格来说它并不算禅修方法。因为很少有人真正认识到禅修的原理是什么，甚至它们连瑜伽八支的那种禅修都算不上。因为绝大多数的禅修，它只是给你讲述一些人生道理，或者说你应该怎么去理解你的人生、理解你的工作生活。教给你这些道理之后，可能会要求你在打坐的时候，去想象、思维跟这些道理有关的一些事情。他会告诉你“人生无常”，人早晚都要死，让你理解这个道理。他们会把一些其实很浅显、很简单的道理说得好像很厉害、很高深。比如说他们会把“人生无常”解释成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死、你早晚会死。其实这个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大道理，这是一个常识。于是他们会要求你在打坐的时候去想象这个画面，想象你自己已经死了，或者说想象你在一些特殊的环境里面去体验死亡。

实际上严格来说，这种想象不算真正的修行。虽然我们在修行练习中的确要借助一些想象的方式，但是纯粹的想象往往并不能真正地让我们的身心起到一个很大的转变。好比说，你想象自己很瘦，你想象自己越来越瘦、脂肪越来越少，通过这种方式来减肥的话，你说它有没有效果呢？它也有，因为它能起到一种催眠效果。这种催眠它也可以从内心里转变一些东西，转变你的身心。但是总的来说，如果你只是依靠这种想象的话，你的减肥到底能不能获得一个比较好的效果呢？这是很难说的。大家应该都很清楚这个事。如果你真的想减肥的话，你肯定不能光是依赖想象，把你自己想象成一个很瘦的人，对吗？你还是要有科学的方法，比如说每天克制你的饮食，适当地做一些运动去消耗你的卡路里，消耗你的热量，这样你的减肥才能真正有效果。

包括健身、治病也是一样的。在医学上面有一个词叫“安慰剂效应”。实际上这种安慰剂效应，它并不是很多人以为的是很可笑、没有用的。恰恰相反，很多时候安慰剂效应是很有用的，对患者是很有帮助的。我们如果通过想象来让自己越来越强壮，或者说让自己的疾病好转，它肯定还是有一定效果的，但是这种效果是微乎其微的，或者说它肯定比不上我们认真地花时间去健身，花时间去治疗，去调整我们的生活习惯这个效果来得快、来得明显。所以严格来说，如果你只是依靠想象的话，那这种修行方式它其实并不是一种真正的修行方式。

因为我们的心跟我们的身体也是一样的，它必须要通过有效的方式来训练。它也是有它的“肌肉”——类似我们需要培养的那些有效的品质；它也有那些我们需要去除的“卡路里”、“脂肪”——我们内心体会到的那些紧张、躁动的东西。对于这些东西，就像减肥健身是一个道理。我们光靠想象去调节它，这个作用还是比较有限的。我们真正要去影响、去转变心的素质、心的品质的话，我们还是要去了解心的运作规律，就像我们了解我们身体的一些架构。一样的，我们心也有它的运作模式。我们去了解这个运作模式，用有效的方法不断地尝试，不断地试着去转变它、训练它，这样才能真正起到一种很好的效果。

如果你只是知道这些道理，然后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这些道理的话，作用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是基本上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这种禅修方式其实市面上有很多，如果大家尝试过一些这方面的教导的话，那你可能多少有一些了解。在这个话题上，我就不去过多地展开了。我们主要还是谈一些我认为比较有效果的、能对心的品质产生转变、产生影响的一些禅修方法，并且我会去对比它们与我们所练习的方法的一些共同点以及区别。

我们今天就主要谈一下“正念”这种禅修方式。我们前两天讲到八正道的第七支——“正念”的时候，有稍微地提及到，我们现在市面上很多人都在谈及，都在教导这种“正念”的禅修方法。这种正念的方法，严格来说，现在是属于心理治疗的一种。它是最近这几十年从西方开始传播风靡起来的。很多心理学相关人士一般会认为“正念”就是一种去宗教化之后的佛教修行方式，但是实际上，严格来说，这种看法不是特别地准确。

因为我们当代的这种正念心理治疗，它的几个比较重要的创始人，比如乔卡巴金、杰克康菲尔德，我们如果去看这些人的个人学习经历的话，都能看到，他们其实是有很多年的在东南亚一些佛教国家（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缅甸、泰国、斯里兰卡这些国家）学习禅修的经历。他们基于这些东南亚的南传上座部佛教的一些修行练习方法，将它彻底地去宗教化之后，以一些科学的手段来重新建构它，就形成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正念禅修，或者叫正念心理治疗这种方法。

这种方法毫无疑问确实很有效果，但是它并不是纯粹的去宗教化的原始佛教。因为当代的南传上座部佛教，它最早的理论体系是起源于部派佛教时期。所谓的部派佛教时期指的是，大概在佛陀去世后两三百年之后这个时期开始兴起的一种佛教的思想潮流、一种思想体系。它跟真正的佛陀时代的原始佛教，从理论体系上来说有一些根本的差别。它跟佛陀时代的距离还不算特别远，就两三百年的时间，但是实际上它的很多的词义已经发生了一些根本性的转变，它还是受到了传统印度教的一些修行理念，主要就是瑜伽这种修行理念的影响，导致很多核心的词汇，比如说禅定、正念这些词汇，出现了一些歧义。

基于这些核心理念的意思的模糊不清，导致他们整个的理论体系也开始发展到了另外一个方向。部派佛教时期比较有代表性的一支就是南传上座部佛教。南传上座部佛教后来由印度传播到了东南亚地区，也就形成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南传上座部佛教。在国内，很多人因为受到国内的佛教体系、或者说一些影视作品的影响，喜欢称南传上座部佛教为小乘佛教。

我们近代的南传上座部佛教，它的禅修方法严格来说，大概就起源于近 100 年左右。

不管是泰国也好，还是缅甸也好，在这些国家的几大主流的禅修方法，如果去追溯它的起源，你会发现，它们的创始人大概也就是近100年左右的人。他们根据自己对于这些佛教典籍的理解，以及自己的一些体会，创造出了这些禅法。

近些年，南传上座部佛教传播到了中国。南传上座部佛教在我们中国大陆传播的时候，为了凸显自己的优越性和特殊性，很多人会把它与原始佛教混淆起来，或者指称南传上座部佛教就是原始佛教。但是实际上在学术界来说，这个问题是有定论的。我刚开始接触禅修的时候，我在国内接触的几位师父都是研究佛教早期的经典，他们都很明确这样一个理论：就是我们现在的南传上座部佛教，它不仅不是原始佛教，而且跟原始佛教有根本性的差别。

所以我们近代的正念禅修，它是基于我们近 100 年左右的东南亚国家佛教的一些禅修方法所演变、创建出来的。所以它跟纯粹的原始佛教的八正道修行方法还是有一些根本性的区别。比如说，在正念禅修里面，它会提倡不管你有任何的身心体验，不管你身体上面有感觉，还是你内心升起一些情绪，还是你头脑出现的任何的想法，你都不要去干涉它。你只是保持旁观，只是去了解它。

很多禅修练习者，他在运用这种方式的时候，他也体会到确实是有一些作用。因为这实际上就包含了我们八正道的正念禅修里的其中两个方面，也就是“念”和“正知”。这个“正知”就是你要以一个客观中立的角度，去体验你的身心现象。但是我之前在谈到八正道的正念环节的时候，也有提到，其中还有第三个步骤，叫做“精进”。也就是你必须要有想要去转变、想要去干涉的意识。虽然这个转变和干涉，它不能时时刻刻都在运作，但是你具不具备这种意识，你有没有做出这种尝试，它导致的结果是根本性的。

我们这个禅修练习，其实可能99%的时间都只是不加评判地旁观，去体验你的身体现

象，体验你的心理现象，但并不是说这就是我们修行的全部。你可能只是 1%的时间用来

尝试着去放松你的身体上面的紧张感，去松掉你内心的这些躁动。但是这 1%的调整，它的重要性是非常大的。

可能大家在禅修初期，体会还不是特别明显。但是很多修行多年、有一些深入体验的禅修者，当我告诉他们，你可以去主动地干涉，主动地去去除、调整这些负面情绪之后，他们尝试之后，都会发现他们的禅修速度开始突飞猛进，可能成百上千倍地高于曾经那种完全不加干涉、只是旁观的禅修方式。那是因为他们的心已经具备了一定的力量了，所以他们的这种干涉是非常有效的。但是对于初学者来说，其实你完全不加干涉、不加评判的这种旁观，它还是有其作用的。你可能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做这个事，你只是尽可能地去体会、去旁观，但是你一定要培养自己主动干涉、主动调整、主动去评判的意识。

我们之前讲到七觉支——正念的七个阶段的时候，也有谈到过这一点。这就是七觉支第二个和第三个觉支，也就是择法觉支和精进觉支。如果你完全没有的话，你的内心品质的转变和成长是非常慢的。可能在刚开始练习的时候，你感到它确实对你的很多负面情绪有所转变，那是因为你的这些粗重、明显的负面情绪，它很容易被你体验到。你体验到了之后，你只是旁观地去看着它，它慢慢地可能也会一点一点枯萎、消失掉。但是你在表面的这些身心躁动、这些负面情绪有所调整之后，其实你是很难真正深入下去的。

因为你很有可能就只是满足于当下的这种现状，你没有去认真地提升你的专注力，也就是念力；你没有在这个过程中去提升你的精进力，也就是你能调整、去除这些负面情绪的心力。这就导致了你的禅修练习可能停留在一个比较表面的阶段。可能它对于去除一些比较粗重的负面情绪是有很好的效果的。从我们八正道的禅修体系来说，你的修行必须要循序不断地有一个深入和进展，而不应该只是停留在表面的阶段。但是如果你的专注力、你的精进力没有一个很好的培养，实际上你是深入不下去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的正念禅修，它一般都还是用来治疗一些心理疾病，比如说很明显的抑郁症、焦虑症、强迫症，用来治疗这些问题的确效果不错。但是我很少听说有用正念禅修这种方法达到很高程度的人。也有个别的西方人，在我跟他们交流的时候，他们自己可能认为自己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准。但是当我跟他们交流之后，我就发现，虽然他们自认为自己达到了很高的水准，有的人甚至认为自己已经彻底地开悟了。实际上，如果你从八正道这个体系来理解，他们那些所谓的开悟境界、觉醒境界，你会发现，它只是很初级的一些体验而已。这主要也是源于他们没有正见，也就是从他们进行禅修练习的初期，他们的目标就是不明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