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讲业与轮回
今天的主题是关于业与轮回。
佛陀在讲到正见的时候说正见有两种,一种是世间的正见,一种是出世间的正见。正见不是你学的这些理论,而是你的观念,类似我们现在说的三观。这种观念会决定你看待事物的方式,当你面对同样的境遇的时候,因为你的观念不同,看待它的角度不同,导致你的心做出的反应不一样,你的行为模式也不一样。
所以八正道以正见为先导,佛陀的教导都是以正见为开端的。那么世间正见之所以是世间的,因为它是不能导向解脱的。但是世间正见也有它的作用,它可以导向世间的福报,会导致苦的相对的调伏,能让你内心的烦恼有一个相对的减弱,并且可以增长你的功德。
但是功德这个词也不是一般我们理解的那个意思——等下会说到这个问题——但是它不能导向解脱,或者说它不能导向究竟的解脱。它可以让你的生活状态、你心的质量变得越来越高,但是它不会从根本上彻底解决问题。
那么我们现在有时接触到一些佛教导师可能会告诉你佛教就是业、因果、轮回等这些东西。如果他是这样来理解佛法的,就说明他对于佛法的理解还只是停留在世间正见这个层面,还没有理解到佛法独特的地方,也就是出世间这个部分。
但是这种世间正见不是说对于禅修者就不重要了。现在也有一些禅修体系,对这个部分强调得不够,导致很多禅修者在禅修的过程中会遇到很多解决不了的问题,实际上就是因为基本功不够,他的心没有准备好。
我们如果去看佛陀在原始经典里面所开示的一些禅修的次第,就会发现实际上他有绝大多数或者说占大半的部分都是在讲持戒,以及日常生活习惯的调整。
我有一次开示的时候就专门去讲这个部分,讲完之后有跟我比较熟悉的出家人就调侃说:“你讲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呢?”但是我遇到的很多真正的修行有一定深度的禅修者,他们才会真正认识到:“佛陀的这个教导太有意义了。就是因为我们以前没有认识到这部分的重要性,觉得打坐就行了,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了,所以才导致我们的禅修走了很多的弯路,遇到了很多的困难。”当然通过禅修确实也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是如果没有一个次第性的发展的话,很多时候你会面对很严重的困难,导致你解决不了。
所以世间正见不管是对于想要解脱的修行者,还是对于一般的只是想求一点世间的福报、功德,想要生活过得好一点,或者说希望未来世能有一个好的去处的这种人,它都是非常有意义、非常有价值的。
佛陀所说的世间正见是有非常明确的定义的。比如佛陀说有布施、有供养、有父、有母、有轮回、有过去世、有未来世、有化生众生——我们看不见的众生。这是他对于世间正见的一个描述,也基本上可以把它概括成业和轮回、六道轮回这些说法。
我之前有提到外道也有业和轮回的思想,有种种的朴实的轮回观。我们中国其实也有,比如我们认为人死了好像要到阴间,然后会经历一些事情,可能也会针对他生前的行为做一些审判等等。西方国家也认为人的灵魂是有重量的,去世之后就会有一个秤来称灵魂的重量,根据灵魂的重量,选择你是去天堂还是地狱。
至于以前的婆罗门教,我们从佛教典籍还有印度教的典籍,也就是《吠陀》还有《奥义书》中也能看到他们的轮回观不是统一的,而是有各种各样的轮回观念。比如他们说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雨水降到地上。然后还有一些人认为人从开始轮回到他最后一生是有限额的,每个人都一样,提前不了,也不可能延期,你必须要一生、一生,比如说先做多少生的动物,又做了多少生的鬼,然后最后你才结束,就是说你没有办法改变,这是一种宿命论的观点。然后还有一种轮回观认为人死了之后必然都会去到某个地方,会根据当生的你的阶级投生到属于你的那个地方,而且必须得去那里。或者他们有时候认为一些比较低端的种姓根本就不轮回,死了之后就没了,这也是另外一种看法。他们有着种种的轮回观念。
但是现在有一些学者认为那个年代佛陀就是直接采纳了印度教或者婆罗门教的轮回观念。实际上你只要去看一下经典,会发现这个说法很明显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即使在那个年代,对于轮回存不存在也是非常有争议的,包括是以怎样的一个形式来轮回,也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在《卡拉玛经》——这部经在南传佛教中是影响力非常大的一部经——里提到有一些卡拉玛人,他们是初次见到佛陀,然后就问佛陀:“有不同的人来到我们这里,他们都宣讲自己的观点,有各种各样的大师,有的人说轮回存在,有的人说轮回不存在。”
我昨天也说了,那个年代的印度就有这种原始的机械唯物主义,认为人就是物质组成的,死了之后就魂归大地了。
卡拉玛人说:“我们都不知道该信谁好了,每个人都说的不一样,这怎么办呢?”
我们现在同样面临这种状况,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我有时候跟一些朋友开玩笑说,你看佛陀在经典里面会说那个年代的印度有种种的外道,这个外道这样说,那个外道那样说。我们现在好像特别统一,没有什么外道,最多有个道教能算外道,基本上还是佛教影响力比较大。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现在我们的佛教也有种种的派系。甚至不同的派系之间对于一些具体问题说法还有矛盾,互相有冲突,有时候还要辩论。
所以佛陀那个年代同样也是一个百家争鸣的状态。并不是像有一些学者认为的所有的印度人都相信轮回,认为这是非常坦然、非常自然而然的一件事,然后佛陀就是完全不加思考地直接沿用了这种观念,或者说佛陀为了随顺那个时候的人的一些观念,直接照搬了这套理论体系。所以有些学者根据这种说法就更进一步地认为说,我们现代人尤其是接受现代教育的人,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再去接受这种轮回观念了,那么佛法也应该与时俱进,到现在应该“去宗教化”,去宗教化主要指的是去除“业和轮回”的观念。
但是实际上佛陀本人是一个非常具有质疑精神的人,我们从他个人的修行经历就能看出来这一点,他并没有说“我要找一个老师,然后无条件的一辈子跟着他”,他实际上是非常勇于去质疑的。他在刚刚出家的时候跟随两位老师修了一段时间,把他们的禅修方法掌握了之后,发现没有达到想要的结果。
当时佛陀说的是没能让他解脱,也就是说他从所修的禅定出来了之后解脱不了,他的烦恼还是那样。也就是他修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烦恼没有什么变化。
不像我们现代人好像比较忠诚,修了好多年之后觉得自己身心确实也没有太大的改变,然而也不会去质疑什么,只是觉得“可能是因为我身体不好”,或者说“我善业不够”,“是不是我过去没有造太多的善业——南传佛教叫波罗蜜”,“导致我这一生修不上去,我是不是这一生要多去做供养做布施,多去积累点资粮,然后来世再说”。
佛陀不是这样看这个问题的,他觉得不对劲就走了,换个老师再学。所以针对轮回这个问题,佛陀肯定也不可能完全不加质疑地就把它接受了,他一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那当时卡拉玛人这样问了佛陀之后,佛陀非常鼓励他们这种质疑精神,说“你们当然应该质疑,当然应该质疑,每个人都说的不一样,你不质疑这怎么能行呢?”,然后佛陀就提出了一些“不要因为这样相信,不要因为那样就相信„„”。
比方当时佛陀说:“不要因为对方是声望很高的大师,你就相信他说的话;也不要因为是代代相传的经典,或者说是清净的传承你就相信;也不要因为对方是你的老师就相信;也不要因为他符合你的固有观点就相信;或者不要因为他符合传统就相信„„”
佛陀接下来针对“轮回”这个问题是怎么分析利弊的呢?他说,卡拉玛人你们可以这样去想这个问题:如果轮回不存在,或者说你不相信轮回、不认为轮回存在,那么会有什么后果呢?如果一个人他不认为轮回存在——像我之前说了只有两种,你要么相信,要么就是不相信,没有第三种情况了——会导致什么结果呢?可能会导致你在做出一些抉择、一些行为的时候,不会去考虑这个行为应不应当做。你可能会肆无忌惮地去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伤害别人、伤害你自己的事情。那么如果你不相信轮回,但是轮回又不存在,那可能你在当生就会遭到一些贤智者的唾弃。
当然那个时候印度还是处于小型的氏族社会,现在印度还是处于这种状态,我们中国也一样的有这种状态,就是一个宗族、一个村,大家都生活在一起。我刚开始看到这个表述的时候,我是没有什么共鸣的,直到后来我开始生活在农村里,才明白佛陀说的意思。你如果生活在一个小型社会,当你干了很不好的事,确实会遭受到一些贤智者的鄙视和唾弃。但是我们生活在城市里好像这点不明显,如果这个地方混不下去,大不了换个地方。

所以佛陀当时说,这是第一种情况,你不相信轮回,恰好轮回又不存在,但是你在当生会遭受到被贤智者的鄙视和唾弃这种不好的果报。
那如果轮回又恰好存在,那么你就可以预见什么呢?你不仅在当生会遭受到别人的唾弃,你在未来世也可能会投生到不好的境遇。
那么如果你相信轮回会怎么样呢?如果你接受轮回这种观念,那么可能会在做出一些行为的时候就会多想一想,“我的这个行为会不会有不好的后果?”,“会不会有我未来的不好的后果?”那么如果你是这样去想,可能在做出一些行为的时候,就会有一些规避,一些不道德的事情就不会去做,你就会有一个自我约束力。
那么如果你相信轮回,那轮回又不存在呢?那么你在当生至少可以获得周围人的赞扬、赞美,他们可能会高看你一眼。那么如果你相信轮回,而且恰好轮回又存在呢?那么可以预见你不仅可以获得当生的好的声誉,也可以获得来世投生到好的境遇。
所以类比了这四种假设,佛陀分析之后说,“那显然接受轮回的这种假设,对你来说应该是更有利的一个选择,更加明智的一种选择。”
这是佛陀针对他初次见面、萍水相逢的一群人——卡拉玛人所做的开示。那么应该说卡拉玛人至少在这一部经里面没有表现出他们要跟佛陀出家修行的意思,所以佛陀基本上没有给他们讲关于修行的、解脱之道的内容。那么对于卡拉玛人来说,轮回的问题说到这里就足够了。
但是我刚才用到了“假设”这个词,这并不是说佛陀认为轮回是一种假设,当你的修行还没有达到一定的深度的时候,如果你没有以一个更善巧的,或者说一个新的角度来看待世间、看待身心的话,你是不太可能真的接受、真正地相信轮回这种观念的。但是在你没有达到这个程度之前,也应该有效地去抉择。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受到一些观念的驱使,比如说我们喜欢吃什么东西,可能我们小时候喜欢吃的,我们长大还是喜欢吃,这其实也是一种观念。我们都在无形之中受到很多很多的观念的驱动,也就是这些观念导致我们成为跟别人不一样的人。你有你的个性,他有他的个性,你喜欢这个,他喜欢那个。所以你如果不去有意识地调整这些观念,那么一些不善巧的观念就会导致你受苦,导致你苦的增长,导致你当生不好的果报、未来世不好的果报。
像轮回、业这种观念就是其中之一。你如果不去审视它,下意识地去调整你的观念,那很有可能就会因为一些与生俱来的不善巧的观念导致受苦。我们一些直观的观念往往都是不太可靠的,比如说如果我们直观地看待这个世界,会觉得太阳每天就是从这边升起,然后从那边落下去了,对不对?实际上我们现代人知道地球是围着太阳转的,但实际上地球围着太阳转并不符合我们直观的认识,我们直观的认识就是太阳从这边升起从那边落下,很明显太阳是围着地球转的。所以有的时候我们潜在的观念在无形中就驱使着我们的种种的行为。
那么佛陀是如何看待轮回这个问题的呢?他针对在家人和出家人,有的时候讲的东西也不一样。我有提到说佛教并不是哲学,但实际上佛教的有些内容,比如说世间正见的这个部分还是有它哲学化的理论在里面的。那么如果我们要用现代哲学的这种分类来给佛陀的世界观下定义,佛教的世界观应该是属于主观唯心主义,就有点类似一些后期佛教喜欢说的“万物唯心造”等等,那么这就涉及到了“业”的问题。
“业”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就是“行为”,或者说这个“行为”并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行为,因为它包含了三种行为:一种是身体的行为,叫“身业”,还有一种是你说的话,叫“语业”或者叫“口业”,然后还有一种是你内心的行为也是包含在业的范围内,叫做“意业”。这是三种业。
这也不是佛教独创的,很显然从经典里能看到外道也认为有三种业,三种行为。我提到耆那教对于“业”的理解是一种类似宿命论的看法,就是说我们过去生曾经造了非常多的业,善业也好、恶业也好,那么我们这一生就会遭受这些业带来的果报,可能有好的果报、不好的果报。
我们现在很多佛教徒也喜欢这样说,把业当成类似运气一样的东西,有时候今天运气不太好,肯定是“我过去世造了什么恶业”,今天运气好了,可能是“我以前哪个善业成熟了”。然后有时候你可能还会去问出家人:“我最近怎么怎么样了,是不是我以前造的什么恶业?”有的出家人可能就会回答你,或者有的法师,不一定是佛教的出家人,也可能是别的一些什么大师,他就会回答你说:“没错,就是你以前造过什么恶业,导致你现在遭受或者获得这种果报。”他说的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瞎编的。根据我个人经验,九成以上都是瞎编的。
但是佛陀其实在经典中也有这样说:这个人遭受了什么样的业,是因为他过去世的什么原因导致的。但是我们要知道这其实是一种方便说法,并不是说你造了一个业,就好像你生了个孩子那样,它就呆在那,不是那样的。
我还是先说完耆那教对于业的理解,因为在原始经典中有非常多的佛陀跟耆那教针对业的话题的辩论,从这些经典我们才能看出来,佛教的业跟外道的业的主要区别在哪里。
耆那教认为我们造了很多的恶业,我们与生俱来就带着这些恶业,但是还是有一些办法可以让恶业提前成熟,就是折磨自己,他们认为通过折磨自己这种方式可以消业。消业这种观念就是典型的耆那教思想,其实佛教是没有消业这个概念的。
然后他们会认为说:“我的业是怎么造的呢?就是由身体所造。”就是身体造的业是最主要的。所以耆那教的出家人,他们的戒律非常非常严格,远远要比佛教的戒律要严格得多。比如说他们要戴口罩,要吃素,因为他们认为“我如果吃众生的肉,就会导致吃众生的业,我的身体造恶业;然后我如果出门的时候,一不小心伤害到了什么众生,我又造了恶业”。我们现在很多佛教徒也这样理解这个业,对不对?这里顺便提一下,其实佛陀时代的佛教僧团是不吃素的。
耆那教比佛教还要早出现两三百年,恰好在佛陀在世的那个年代耆那教也出现了一个叫“佛陀”的人,叫做尼乾陀若提子,他的名字叫若提子,耆那教管他叫“大雄”。大雄也是一个尊称,在耆那教他也被称为“佛陀”,他也有雕像,我们现在也还能看到他的雕像跟佛像差不多。那时候就有很多佛陀跟若提子本人以及他的一些弟子们的辩论。
那佛陀是怎么说这个问题的呢?他说:“你们认为自己造了很多的恶业,可以通过一些方式去消业,那我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自己造了多少的恶业?”那肯定是不知道。佛陀又说:“那你知道通过你的这种苦行,你已经消了多少业吗?”也不知道。“那你知道还剩余多少业没消吗?”他们也不知道。佛陀说:“你们的老师知道这些事吗?”也不知道,从来没跟他们说过。佛陀说:“那你这个说法显然就很不可靠。”
这就是佛陀针对耆那教的一些驳斥。
关于业是怎么造的问题,佛陀也跟他们辩论过。耆那教认为业是由身体造。关于这一点是佛陀本人的一个非常伟大的创见——他提出不是由身体造业,而是由心来造业的。
佛陀当时跟耆那教辩论的时候说:“如果你在做事情的时候没有动机,你会去做事吗?当然不会。那么如果你心里没有动机,你会去说这些话吗?也不会。如果你的业是由身体所造的话,那么你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在造业,那这个业要按照你们那个消业理论,怎么可能消得完呢?”这是佛陀在讲到业的时候,他的一个独特的地方。
佛陀的一个核心观点叫做“思即是业”。“思”就是动机的意思,就是心的意向,所以佛陀说“思即是业”,只有有动机才造业。有一次有个人问我:“你在心里想要去踩那个蚂蚁但是没踩,跟你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踩死了蚂蚁,哪个才造恶业呢?”当然其实是你在心里想了那一下反而还造了点恶业。你可能没有踩蚂蚁,但你其实也是在造作恶业,因为思即是业,你内心的动机就是在造业。
但是为什么我们受持的戒律,主要还是在管控我们的行为和言语呢?那是因为你在心里只是起个念头想那么一下,跟你真的付诸行动去踩,你的动机的强度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说身体的行为跟言语所造的业肯定要更强烈一些。但是业的根本是在心里,是你的心在造业。
比如说在佛陀的时代,有一位已经证得究竟解脱的阿罗汉尊者,他有一次听完佛陀开示,因为眼睛看不见,走出来了之后就踩死了一些蚂蚁。当时就有比丘去跟佛陀汇报这件事,说这位尊者犯戒了,他踩蚂蚁。然后佛陀就说他眼睛能看见吗?那些比丘说他眼睛看不见,佛陀就说:“那他如果眼睛看不见,他就不是有意地去踩,那就不造任何的恶业,也不犯任何的戒。因为他本身已经是阿罗汉了,也没有任何的烦恼了,当然不会有恶意去踩蚂蚁。”所以从这里就能看出来,佛陀在制定戒律的时候,在《律藏》里面也有“思即是戒”的表述——你犯不犯戒也是取决于你内心的动机的。

佛教的世界观是一种主观唯心主义,它完全是从你内心来考量的,就是你有没有造业,做出什么行为,完全是看你的内心。
比如说阿罗汉圣者也会跟我们一样要做一些事,他不是整天在那躺着不动了。有的人会认为说“你们佛教好像是要去除人的烦恼欲望,但是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呢?人如果没有欲望了,不就变成植物人了吗?”这就是分不清烦恼和动机的区别。
阿罗汉也会有动机,佛陀也是一个阿罗汉,他也没有烦恼了。我们看经典里佛陀不是天天躺着不动,他也会想要去教化众生,也会想到说“我今天该去托钵乞食了,我现在该做什么了”,他也会有身体的疼痛,会说“来,阿难,你给我按按后背,我后背有点疼”,他也会这样说。
所以有的人认为欲望去除了就跟植物人一样,这恰好就是因为对于佛教的这个根本的地方不了解,他不知道动机本身是没有好坏的,但是有些动机会掺杂着烦恼。比如说同样是去给别人讲一些观点,动机是完全不一样的。有的时候你只是想要去表达你的观点,希望获得他人的认同,从而满足某种程度的虚荣心。佛陀也会去教化众生,但他完全是出于一种慈悲的心态,希望能帮助他人灭苦。
如果从外表看起来好像这两种行为都差不多。就像我们国内的佛教尤其喜欢强调要去度化众生,强调慈悲心,但是有的时候你的行为真的是出自慈悲的动机吗?还是只不过是希望他人认同你,希望认同你的人越来越多?
在心理学上面做过一些针对邪教组织的观察实验,往往当这些教派的一些理论遭受毁灭性的打击的时候,比如说有一些教派的教主预言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但是第二天世界还是这样没有末日。我们一般人认为说,那你是不是该醒悟了,你怎么还信呢?恰恰相反,很多教徒在这个时候会信得更厉害,为什么?因为他不能接受“我的这个观点的毁灭”。因为他已经把这个观点当成他自我的一部分了。如果让他承认这是一种错见的话,他就认为“我的自我”受到了伤害,反而会更加执着他对于这个教派的信仰。可能他的传教热情会变得空前的高涨,会到处去给别人讲。
其实这就证明你的动机才是最重要的。你的动机有没有掺杂烦恼?你到底是什么动机?这是你不能骗自己的。比如说有的人他会问我:“那我如果是出于一些良善的动机,去做一些伤害别人的事情,比如说我为了保护我的家人去伤害别人,那我不是出于一个好的动机吗?”但是我们的心是非常细微的,实际上你每分每秒,或者每一个刹那,可能都在生起成百上千个动机,只是你不知道。不管你最初的动机是出于一个什么样的出发点,有一点是不会变的,就是你在伤害别人的那个刹那,你的动机就是“我想伤害他”,这绝对是一个“想伤害”的动机,它就是恶业,不管你之前是出于什么动机。
或者有人会说:“有方便妄语,我为了家里人,比如说老人或者小孩,我为了哄他们开心,方便妄语行不行?这是不是出于一个好的动机,这是不是善业呢?”当然你出于想要保护他的理由,这确实是有善业,但是有一点,就是你在说出那句话之前,你的心非常清楚——你可能骗得了别人,但绝对骗不了你自己的心——你非常清楚自己在说妄语、在撒谎,你的心一定是不安的。我们在说谎话的时候,我们的心一定是不安的,那这就是恶业,是你没有办法规避的。
这是佛教对于“业”的理解非常独特的一个地方,就是“思即是业”,也就是你的动机、意向才导致你造业。
那么我们可能要问,业就只在当下有效果?我当下内心不安了。那它为什么会导致未来不好的果报呢?或者我们从经典里面一些表述来看,很显然佛陀也说过,你过去世造了什么业你这一世遭受果报,或者你这一世造的业会在你未来世遭受果报,那这个是怎么回事呢?因为业,它很类似于我们物理学,牛顿的经典力学说的“力”的这个形态。在讲到业的时候,我经常喜欢拿这个做类比。
好比说这个桌子现在是这个样子,那么假如我不小心踢了它一脚,或者我有意地踢了它一下,会导致什么后果呢?可能会导致这个桌子里面受到了一些创伤,但是它可能不会坏,至少外表看起来它没什么事。那么如果我继续使用这个桌子,不断地继续向这个桌子施加新的力,会导致什么呢?可能它内在的损伤就会慢慢扩大。也许在10年、20年之后,有一天这个桌子就断掉了。
那么如果按照佛陀的看法,他可能会说:你20年前踢了这个桌子一脚,所以今天它断掉了。但是能说是因为我踢了那一脚,导致这个力就一直存在那里了吗?绝对不是这样的,而是我当年踢的这一脚对它造成了影响,但是这种影响并不是绝对的。如果我没有继续使用这个桌子,比如说这个桌子是个古董,很名贵,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了,我要更加小心地爱护它,把它放到仓库里,不要再用它了。那可能100年、200年它也不会坏。那如果继续使用它,继续对它施加新的力,那可能就会导致它坏的时间提前。这才是佛教所说的因、缘的真正的意思。因是什么?当初我踢的那一脚。什么是缘?就是我在后面这20年中不断地使用它,不断地往上放杯子或者往上放书,放其它的重物,这就是外缘。
所以严格来说这个在佛教应该叫因缘,不能叫因果,因果就有宿命论的意思了。这不是一种宿命论,不是我踢了它一脚,然后在天堂或者地狱里有个阎王就给我记了一笔,然后20年之后他就给我算账,让这个桌子断掉了,当然不是这样的。
我们的业也是一样的。我们的心是时时刻刻在运转的,它每时每刻都在造作很多细微的动机,很多时候你不需要意识的参与就可以做出行为。比如我们上楼梯的时候不需要每一节台阶都用眼睛死死地盯着它,然后在大脑里面去分析我这个脚要怎么抬,我们潜意识就完成这些工作了。我们潜意识里每分每秒、每一个刹那都生起无数的动机,但是我们看不见它。我们看不见它,但是它们在造业,这就是可怕的地方。
我们看不见它,不知道怎么去抉择它、怎么去辨别它,但是它一直在造业。这些业是有力量的,它会推动你生命的走向,会导致你当下好的或者不好的果报。如果你造恶业的话,当下就会良心不安。可能有时候你不会觉得良心不安,但实际上你仔细地去审视一下,你也许会体会到内心细微的聒噪,可能在审视的时候你也感受不到,那是因为你的修行不够,但是你在做梦的时候,它就开始出现了。到晚上的时候,你的梦里它就会显现出来了,你骗不了自己的心,你很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
就像很多坏人有自己的一套说词、一套价值观,认为“我做这个事是理所应当的”。如同二战的时候纳粹屠杀犹太人,也会认为说:“我在做一件很正义的事情”。但是到晚上夜深人静面对自己的心的时候,他一定会感到内心的焦灼,受到良心的谴责。这个时候他给自己编造的这些故事是不能帮助他自己的。
你不能老是骗自己。就像有的时候我们面对一些境遇,可能我们会看到一些书、一些心灵鸡汤告诉你说“转换一个角度看待这个问题,你就想开了”,当然也有一点效果,但是你内心是骗不了你自己的,你内心的这种恐惧感、焦灼感,是不会因为你忽悠忽悠自己就被去除的,这是不行的。所以对于“业”,你一定要坦然地去面对它,你骗不了你自己的。
这是“业”的一个原理。
那么业怎么导致轮回呢?我们内心的业是有因有缘的,不断跟我们的身心、也跟外部的事物在交互地影响。佛陀也是辩证地看待事物的——他把一切都看成一个运动的过程,也就是缘起法。这是缘起法的一个简单的含义。
佛陀的上首大弟子舍利弗尊者,在还没有跟随佛陀修行之前,有一天他遇到了马胜比丘,他看到马胜比丘的状态特别好,就问他说:“你是修什么法?你这个法是怎么回事?”马胜比丘当时就跟他说:“诸法因缘生,亦从因缘灭。”舍利弗尊者当时听完这句话一下就觉悟了,证得了初果。
所以这也是佛教的一个核心教导,如果你把业当成一种宿命论,其实已经偏离了佛陀看待事物的角度。
佛陀说有两种极端的邪见,一种是宿命论,一种是断灭见。断灭见我们很熟悉,就是认为人死了就没了,这就是一种断灭见。那么宿命论,我们很多佛教徒其实都是在用一种宿命论来看待问题的,认为说“我现在的一些境遇都是因为我过去世造的不好的业所导致的,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但是佛陀不这样看问题,佛陀是要你在当下解决问题。因为思即是业,你的动机就是业,而我们的动机是可以主动去调整的。虽然佛陀也说你的过去世的业导致你的果报,但你是可以在当下做出选择的。如果你在当下去抉择你的动机,至少能获得当下的果报。那么你在当下造的业,也会导致你未来生命的一个好的或者不好的走向。

我们都会遇见种种的境遇,就好像我们每个人的财富、社会地位、外表、家境等都不一样,但是即使在这些外部条件同等的情况下,每个人内心的幸福感可能也是不一样的,而这就是你能去做出改变的地方。所以佛教绝对不是被动的宿命论,而是非常积极主动的,是能去做出改变,可以在当下做出改变的。
好比说有的时候堵车,你上班坐公交车、坐地铁的时候堵车了,马上就迟到了,你就会很焦灼,但是什么也改变不了,你再焦灼那个公交车也不可能开得快一点,那地铁也不会因你而提速。这个时候怎么办呢?如果你理性地分析一下就会发现,实际上你内心的这种焦灼毫无意义,唯一的意义就是让你在当下受苦。所以你要去面对的是内心的问题,由于这种内心的烦恼、这种焦躁不安、这种躁动导致你可能生起了很多的想法,开始想一些不好的事情,你可能开始抱怨:“唉,都是因为„„才导致我这样,我要是早一点坐前面一班车就没这么多事了。”然后你就开始有种种的想法,或者甚至可能做出不好的行为。因为你内心的这种不安、这种躁动,导致你去做出一些愚蠢的行为。
所以这个时候你要在当下去看到这个问题。就像我之前说的,佛教是立足于“苦”这种概念之上的。苦在哪里?苦就在你的身心上。你要去解决“业”的问题,它不是说“我只能被动地接受我过去世造的业,我现在就只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不是的,你要在当下去解决这个问题。就好像你坐在地铁上,不能去改变地铁的速度,但是能改变你的心,对吗?如果你在这个地方去调整你内心的状态,去调伏内心的烦恼,那么你内心的这种状态同样也会导致你在说话、做事的时候会采用一种更善巧的方式,它不会导致你因为内心的嗔怒做出一些伤害别人、伤害自己的行为。
所以这才是为什么佛陀要反复地强调“业”这个概念。它并不是宿命论,并不是佛陀只是给你讲道:“我要告诉你,你过去世造了很多恶业,所以这个事情你要认命。”不是,佛陀从来不要你认命,佛陀要你在当下就做出改变。你要在当下看到它,看到你是可以做出调整,是有选择权的,这个地方你是有自由意志的,不能把一切都归结为过去世的原因,或者甚至用一些虚无缥缈的概念来欺骗自己。
比如说佛教的修行中有一种通过认知身心“不是我”来断除烦恼的方法,但是现在很多人反而用“无我”这个概念来欺骗自己,认为一切都是无我的。这就变成了一种很消极的看待问题的方式——都是无我的,那我也做不了什么,那就这样吧,只能随波逐流了。绝对不是这样的。在这个地方,佛陀是要求你去主动地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
这个是业。在修行中,你也是可以去运用这种观念的。
那么你当下的这些行为,就会导致你内心的缘起的方向,你如果总是处在一种很焦灼、很不满的状态,那么可能在处理生活问题的时候,你也总是表现出这种状态。有的人喜欢抱怨、喜欢攻击,或者说从言语上去伤害身边的人,其实本质上都是因为他内心的这种焦灼不安需要有一个发泄的地方。他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内心的问题,只能向外发泄,他会去跟家人或者朋友抱怨,甚至去伤害他们,说一些很难听的话,或者做一些不好的事情,而这些都是源自于内心的动机,所以你内心的动机会一直决定你生命的走向。
其实有一些心理学家、精神分析流派,他们也认识到了这个问题。比如说心理学家荣格就反复地谈到过这个问题,管它叫“潜意识的外部显现”。可能有一点神秘主义的色彩,荣格认为,你的心的潜意识是能决定外部的事物的。
这有点像我们说的“心能转物”,有人说练气功的时候可以通过意念来让勺子弯曲,这其实就跟荣格说的意思差不多。潜意识的外部显现——你的心的意志力,是会导致外部事物的变化的。但是你在没有修行的时候,或者修行没有达到一定深度的时候,这点可能很不明显。你只会认为“我的物质的行为会转变物质、物质可以影响物质”,你不会认为“我的心是怎么影响物质的”——不过也没关系,不用非得去接受这一点。
就像我刚才提到佛陀怎么通过分析的方式来给卡拉玛人讲解轮回的问题,没有亲身体会到的事物,你可以不去相信,但是也不要盲目地否定。你要去善巧地抉择:这种观念我应不应该接受?在我还没有能力去直接体验它的时候,接受它或者不接受它,哪一种方式对我来说是更善巧更有效的?
比如说我们国内很多信佛的人,他可能也不看什么书,也不太懂什么东西,但是他就相信要做好事,不然死了之后可能要下地狱。其它的宗教也有这种观念,叫“善恶二元论”。基督教、伊斯兰教他们其实也有这些东西,认为如果总是做不好的事,死了就会下地狱。
当然他们未必是真正发自内心地相信,但你会发现往往这种人的传教热情特别强,为什么?恰好是因为他内心里的这种不安,他总是难以百分百地接受,所以需要通过传教的方式来拉拢别人,希望别人能认同他的观点,从而反过来佐证他的选择是正确的,他的看法是正确的。但是这种人也会基于这种观念去规避一些不好的行为,他不敢去做一些不好的事,那么这也是有效的。
这就是佛陀所说的世间正见的意义所在。这种人即使不修行,不想要解脱,他只是相信轮回,只是相信“我的行为会导致我未来世投生到地狱或者会上天堂”,那也有用,也会导致他在做出行为的时候善巧地抉择。
当然,作为想要在佛法中获得真正利益的人,我们可以从更高的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比如说我刚才提到的荣格、还有弗洛伊德,他们的精神分析是从梦的解析开始的。他们会认为梦境就是潜意识的一个显现,我们在做梦的时候,一般不太会怀疑这个梦的真实性,即使这个梦再荒谬。我们在梦里可能什么都能干,可以上天入地,还可以飞,甚至一些已经过世的人,我们会看到他,还能跟他说话,还能跟他互动,但是我们在做梦的时候完全不怀疑这些事是假的。在你做梦的时候,梦也相当于某种意义上的现实世界了。
同样我们也不会怀疑现在看到的这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认为这个现实世界就是这样的,但是我们不知道它有多少真实或虚假的成分,因为我们不知道心的创造力有多强。
我曾经看过一个心理学的案例。一个小女孩去做眼睛的手术,做完了之后回到家,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切都正常。然后她去刷牙、洗脸、吃早饭,吃完早饭她跟姐姐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打开电视之后,她发现电视没有画面只有声音,然后就问妈妈说:“怎么会没有画面呢?”然后发现她的妈妈、爸爸、姐姐都是可以看到电视画面的,只有她看不到。后来她咨询了医生,发现她的这个眼睛手术会导致她暂时失明两个星期,但是医生忘了告诉她,她自己不知道,她的家人也不知道。那就说明从前一天晚上做完手术回到家,一直到早上起床,她完全没发觉有任何的问题,因为所有这些场景都是她的心创造出来的,就跟我们做梦一样。所以你就知道我们的心有多强的创造力。
那么你知道这个之后,还会觉得我们看到的现实世界百分百是真实的吗?真的是你看到的吗?还是大脑创造出来的?我们做梦的时候也是一样,我们潜意识里的这些烦恼,这些状态,或者你心的状态,它就会在你做梦的时候显现出来。
在日常生活中,你的心造作的这些东西,跟生活、工作、外部世界的交互的运作,它会在你的心里、潜意识里留下一些影子,留下一些影响。就像我刚才说的业,它是一种力,它会影响你的心的状态、心的走向。
同样的,在你死的时候,心的运作不会停止。如果你不把潜意识的运作当成身体这种物质运作的一个显现的话——这个在修行中是可以体会到的,其实也不是很难——你在修行中去体会你的心的运转,你会发现它不仅不是完全依托于身体物质的,它甚至有的时候跟物质是交互影响的。这个也不难理解,我们生气的时候身体就会发热,有时候心脏都会不舒服,是不是?或者身体的一些原因也会导致我们心理的状态,比如说中医就讲,肝不好,脾气就不好了,是不是?所以身和心是交互影响的。
但是总的来说心是有它自己的运作模式的。如果你在修行中去深入地体会心的运作模式,就会发现真的是每一个刹那,心都会有无数的动机在产生,你就会发现这个业有多么的可怕。有的人他观察到内心的业在造作,他说业就像一个老虎追着你一样的感觉。就是说你的心时时刻刻都在运作,每一个动机可能都掺杂了一些烦恼,这些烦恼都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造业。那这个东西就很可怕了,如果你不去解决它的话,你就没有办法去改变生命的走向。
这种心的运作,它在你临终的时候,就像缅甸的德加尼亚西亚多说过:你每一个动机、每一个意念的生起,不是单独的,不是孤立静止片面的,它会影响到你其它的心,因为身心都是交互运作的;它不光是会影响到你的言语、你的行为,还会影响到其它心念。你的心是连成串的,这个动机会导致下一个动机,下一个动机又导致下一个动机。

如果你真正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真正地看到了业是怎么运作的——这个是可以看到的——你就会有那么一个瞬间,或者说在某些瞬间你的世界观就会有颠覆性的改变。不是说你的思想上接受,而是你的心真的从一个新的视角来看待问题了。你知道世界是由这个东西来推动的,你的心在推动这个世界的运转,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在推动这个世界的运转。实际上我们人跟人的交流互动不也是心和心的一种交流互动吗?本质上是心的一种交互,语言、行为只是一种载体。
德加尼亚西亚多说,你在临终的时候最后一个意念的生起,它很自然地就会导致下一个意念的生起,因为你要知道,这种力它就是一直在运作的,不会说你死了这个力就失效了。这个桌子,你当年给它造成了创伤,就算把它收起来了,这个创伤还在。但是,桌子你可以收起来,你的心是不能把它藏到仓库里不让它动的。你没办法,它就是在动,它时时刻刻都在运作,所以你看到这一点之后,就知道最后一念心灭去之后,它很自然地就会导致新的意向生起,这个心就会继续地运作下去。
那么这种心的运作就好像你睡着了之后,眼前就开始出现画面,这个梦境就开始展现了,为什么?因为你的意识停止活动了,但你的潜意识没停止活动,你的心还在运动。那么这种心的运动它需要有一个外部的展现,这种外部展现在我们睡着的时候就形成了梦境。
那么在你这一生结束了之后,这种力量就投射成了下一生的境遇。如果你的心的品质很低的话,它就会展现出很不好的状态,这个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佛陀曾经举了一个例子,就好像你拿一个瓦罐或一个陶罐装了油,然后把它扔到水里,你用竹竿把它打碎会怎样?瓦的碎片会沉下去,油会浮在水面上,这不是你能决定的。或者说,不是在临终的那个时候你发愿“我要投生到哪里”就有用的,也不是说你在临终的时候就有谁接你来了——没有人来接你,就像你做梦的时候也没有人能在你的梦里来救你,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所以临终的时候,你的心的质量就会投射成你下一生投生的方向,这就是轮回的原理。
但是我这么说了之后,你们只能靠想象来理解,但是像我说的,这是你在修行中可以体会的。实际上在我们修行过程中,这也是判定一个修行者有没有达到修行的某一阶段的一个主要标准,就是你怎么看待“轮回”和“业”这个问题。有的时候一个善巧的禅师在修行者认为自己证得了某种觉悟阶段之后,他就会通过这些问题侧面地判断你到底有没有真正认识到内心的“业”是怎么运转的,你对“轮回”这个问题是怎么看待的。所以这是你在修行中切实地可以体会到的。
南传佛教有一句话,叫作“没有禅修不能体证的理论,也没有理论指导不了的禅修”。佛陀所有的教导,他从来不提倡盲目地相信,不会说“你必须得信,如果不信你就造恶业,你就要下地狱”,从来没有这样。佛陀非常提倡你去质疑,一定要质疑,不要盲目地接受。但是你也不要盲目质疑。
再比如我刚才说的这些东西,你听我说了之后,也不要我说完你就信了。但是你如果觉得我说的尚且有一定的道理的话,那么你要去善巧地抉择——“我如果接受业和轮回这个观念,它对我是不是有利的”;“轮回,我不知道它存不存在,我也看不见轮回”;就即使看见了,比如说有一些人可以用神通,或者在禅修中他会看到一些过去世的记忆、画面,就即使看见了,其实你也不知道那是真的假的,对不对?它也有可能跟你做梦是差不多的,可能是你大脑创造出来的,就像我刚才说心的创造力非常的强,它可以创造出很多的东西来——但是你要去抉择:这个观念我应不应该接受?接受它对我有没有好处?如果轮回存在,或者如果轮回不存在,那么我怎么看待这个问题?——这是你一定要去抉择的。
即使你不抉择,这个观念也还是在的,不是说你不去想这个事,你就没有这方面的观念了。也就是说对于这些问题,你要么是相信,要么就是不相信。如果你不去想,那你就是不相信,你不相信那可能就会像我刚才引用的佛陀的话,可能这种潜在的观念就会指导你的行为,那么会导致你当下和未来的不好的或者好的果报。
但是同样的在修行中,业与轮回是你有一天可以体证得到的,是你随着修行的加深能看到的。你可以看到你的心是怎么运作的,它是怎么产生力量的,这种力量怎么推动你生命的走向。那么你就会知道,心的这种力量不仅会推动你当生的生命的运转,它也会决定你临终之后的生命的走向和运转。
这才是佛教的“业和轮回”的观念——它是怎么起作用的,以及它跟修行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佛陀要讲它?如果它跟修行、跟我们的解脱没有任何关系,佛陀根本就不会谈它,因为佛陀曾经说过: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只教导两件事情,就是苦和苦的灭除,或者叫离苦。佛陀只教这两件事,所有与这个事没关系的,我们就可以认为它不是佛法,即使它出现在经典中。
我有时候会用“原始佛教”或者“原始经典”这个词,但是这其实是一种方便说法。我们只能相对地认为哪些经典确实可能是最原始的佛陀时期的概念、教导,但是我们不能绝对地敲定这件事。就像现在很多学者也开始对巴利经典做一些辨析,即使同一篇经里面可能有一些话都是后人添加进去的。但是这种工作是没有办法做到完美的,我们不会很绝对地说“这句话就是佛说的”,因为没有人知道。但是,“苦”是你在身心上就能体会得到的,这个是不会变的。即使在佛陀那个年代,他的那些出家弟子也不是天天24小时跟在他身边听他讲法的,他们也不会45年从早到晚一直跟在佛陀身边,很多人也就听了佛陀讲那么一次法他就走了,就去修行去了。
我们现在看到佛教经典也是一样,有一些经典很显然是我们没有办法去证实或者证伪的。其实在巴利经典里,也有一些比如说关于过去佛、关于未来佛、关于佛教的创世论——人类是怎么来的,地球是怎么运转的,关于南瞻部州、四大州、须弥山这些东西,那么我们应该怎么看待这些问题呢?其实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OK,它跟你的苦没有任何的关系。
你要去解决苦的问题,这个才是佛陀的核心的教导。至于哪些经典是佛陀说的,哪些是后人编造出来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因为我跟佛陀也离了2000多年,我也没在他身边听法,就算我跟佛陀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我也没有24小时呆在他身边听,谁知道那些话是不是佛陀说的?但是你只需要关心你能体验得到的问题,就是你的苦是在身心上能体验的。
佛陀的教导只立足于这一个问题,就是解决你的苦的问题,解决你身心上面的问题。这个不是靠推测得出来的,也不是别人告诉你的,也不是哪个大师告诉你,说你的这个苦怎么怎么样,就可以影响到你的,它只在你的身心上面。别人的苦是别人的,它如果不在你身心上起作用的时候,它也影响不到你。
就像我刚才说的,佛陀的身体也会痛,他也有肉身,但是他跟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他不会因此而起烦恼,他身体痛,但是他也不是说像个植物人一样。比如现在有一些导师会教你说“你就全然地接受当下的经验”——不是的,佛陀不要你全然地接受,佛陀要你积极地做出改变。
我们要立足于当下的身心体验,我们的身心现在是什么状态,有哪些能做出改变的。佛陀也想做出改变,他喊阿难来给他按按摩,按按后背,让他的疼痛稍微减轻一点。他没有说“你们不要管我,让我全然地接受这个痛”,不是这样的。当然最根本的,你要做出改变的地方是你的心,你的心是决定你的生命走向的最根本的东西,要在这上面去转变它。
本篇完